李世民亲自迎接,将白清儿和沈落雁引入舱厅。
厅内灯火辉映,紫檀木案上已备下佳肴美酒,玉杯琼觞。
列坐陪同的尚有两人,一位是容色绝丽的妙龄女郎,另一位则是四十许、高瘦潇洒的儒生。见二女入厅,那二人亦客气地起立施礼,举止间俱显风雅从容。
李世民先指那儒生道:“这位是裴寂先生,一手‘忘形扇’会尽天下英豪,乃晋阳宫副监,亦是家父的棋友。”
裴寂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瓦岗二女,拱手谦逊道:“世民侄过誉了。我这手跛脚鸭的功夫,怎堪与天下豪杰相提并论?”
李世民再指那妙龄女郎道:“这是小妹秀宁。她从小最佩服的就是岭南冼夫人这样的巾帼豪杰,近日听闻唐王和沈军师的英雄事迹,早就渴望一见。”
那少女穿着一身色彩淡丽的华服,身材窈窕动人,一张俏脸宜喜宜嗔,秀美无伦,气质高雅,自带一股英气勃勃的神采。
李秀宁甜甜一笑,裣衽施礼:“秀宁见过唐王、沈军师。”
李世民殷勤待客,招呼侍女们斟上新丰美酒。这新丰酒,乃是关中名酿,以高粱为原料,酒质醇厚,香气浓郁,饮后回味无穷。
他又亲自夹了两个油饼给二女,笑道:“这是蒸胡饼,中间有羊肉葱白造的馅,以豉汁、芝麻和盐熬熟,非常美味。在北方流行,南方极难见到。”
二女吃得津津有味。
酒至半酣,厅中气氛愈加融洽。裴寂轻抚长须,谈起中原时局,语气间满是感慨。
日前王世充引军渡洛水,与瓦岗军大战,结果世充军大败,溺死者万余人,王世充仅率残部逃回河阳。当时天寒大雪,兵士在道冻死者又数万人,待逃至河阳,仅剩千余人马,可谓损失惨重。
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率领三万人马讨伐窦建德,窦建德得昔日杨玄感谋主李密相助,设伏击破薛世雄,攻占了很多郡县,声势大涨,自称长乐王。
白清儿听罢,嫣然一笑:“既然谈及天下局势,何不与二公子试论天下英雄?”
李世民此时已有几分醉意,顿时也来了兴趣,朗声笑道:“古有魏武、汉昭烈青梅煮酒论英雄,今日我们效仿古人,想必来日青史上也是一番佳话。”
白清儿道:“河北窦建德出身布衣,重义而尚仁,贵忠而爱贤,无暴虐及民,无淫凶于己,故兵所加而胜,令所到而服,河北山东,皆所奄有,筑宫金城,立国布号,岳峙虎踞,可称英雄?”
李世民道:“窦建德确是豪杰,然拘泥王道,不知兵法。部下多为乌合之众,攻城不修器械,野战不整阵列。且性情急功近利,容易冲动,田间蛟龙耳,终难成大计。”
白清儿道:“江淮杜伏威勇猛善战,出则居前,入则殿后,拥丹阳之险,控江都粮道,麾下江淮子弟尤擅水战,仿佛当年孙策,可称英雄?”
李世民道:“杜伏威确有江湖豪气,但为人矜持自傲,不能礼贤下士。出身草莽,终难化龙。一旦毒蛟离水,不过俎上鱼肉耳。”
白清儿道:“洛阳王世充,有枭雄之姿,足智多谋,才干过人,擅长招揽人心,性格坚韧不拔,能忍人之所不能忍,仿佛古之勾践,可称英雄?”
李世民道:“王世充确通权谋,非无能之辈。然性猜忌,喜信谗言,又多妄语,不惜百姓,岂能得真贤士归心?终究会落得孤家寡人。他日城破之时,洛阳城头怕是要悬满万字幡。”
白清儿道:“兰陵萧铣,为梁宣帝曾孙,得南梁士民之望。进据巴陵,西从三峡,南至交趾,北距汉水,东达豫章,相继依附,可称英雄?”
李世民道:“萧铣为人外宽内忌,诛戮大臣,放兵以夺将权,杀旧以求位定。昔汉高祖叹安得猛士守四方,萧梁后裔却只知耽于诗书,忙着给文选楼添瓦。他日三千铁骑足以擒之。”
白清儿道:“天刀宋缺,天下第一刀道宗师,武功、兵法双绝,割据岭南,可称英雄?”
李世民道:“天刀宋缺,雄才大略,天资纵人,但僻处天南,守有余而攻不足,待中原决出真龙时,也未必能出巴蜀,终究要被中原天子传檄而定。”
白清儿道:“江都宇文化及,为北周皇族,手握隋廷十万骁果铁骑,族中高手辈出,可称英雄?”
李世民道:“宇文之罪,在不知天命。杨广可弑,但北周天命已失,岂能复辟?”
白清儿道:“其余如李轨,刘武周,梁师都,徐圆朗,李子通,林士弘等人呢?”
李世民轻笑道:“唐王也说了,彼辈不过其余之属,岂堪雷霆一击?”
白清儿道:“太原位于汾水上游,在太行山和黄河之间,控山带河、踞天下之肩背,为河东之根本,兵精粮足。光武帝刘秀便是以此为根基,最终取得天下。二公子若是从太原起兵,然后迅速攻取长安,占据关中作为基业,便可据潼关而窥中原,得秦灭六国之势。”
李世民道:“唐王以瓦岗首事,占据河、济之要地,缮兵积谷,所向无敌,如今东到海滨、泰山,南到长江、淮河,没有哪个郡县不派使者归附唐王。昔日魏武占据中原而成大业,唐王若是能够攻下洛阳,平定河北,则仿佛魏灭蜀、吴之故事。”
二人相视而笑,白清儿柔声道:“世事如棋,乾坤未定,英雄,终究要看谁能笑到最后。”
李世民举杯畅饮,朗声道:“唐王所言极是。他日四海清平,愿与唐王再会于此,共饮新丰美酒!”
众人举杯,同声畅饮,厅中笑语盈盈。
白清儿又道:“我听说刘武周和梁师都都依附突厥,分别被封为定扬可汗和大度毗伽可汗,为祸幽并。二贼先后攻陷楼阑和定襄,只要再破雁门,太原便是首当其冲,二公子何不出兵讨贼,解民倒悬呢?”
李世民苦恼叹息道:“家父最割舍不下就是和独孤家的关系,却不知独孤峰老奸巨猾,视我们如眼中芒刺。现在天下纷乱,万民怨怒,突厥人又虎视眈眈,隋朝朝再无可为。而我家坐拥太原,兵精粮足,正是举义之时,奈何家父……”
李秀宁道:“我二哥不知道劝了我爹多少次,他始终举棋不定,不肯起兵,连秀宁都觉得心急呢。”
白清儿笑道:“我有一计,可保证令尊起兵反隋。”
李世民大喜道:“请唐王赐教。若此计能成,将来两家治兵,遇于中原,世民必退避三舍,作为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