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城火车站。
付言此时刚刷身份证出站口,如果忽视掉满脸油光的面庞,他的眼神还起码是炬炬有神的,并不迷茫。
隔着人声鼎沸之中率先传来的是,“烤肠,二块钱……”
抬起头便是一眼矗立到天际边的高压电线,偶尔几只星点麻雀忙碌着,感受着脚边土地传来的坚实地板触感。
即使这个世界变迁不停,记忆里这座小县城还是依旧模样。
空气中照常弥漫着些许喷香调料味钻进他的口鼻,不免勾起馋虫,其实骨子里还是念着家乡的味道。
外面的社会很繁华,可人心的阴暗和邪念也体现的淋漓尽致,让他早已疲惫不堪,迫切想回乡歇息。
今年临近二十五,孑然一身,有点文青病,和父母关系不好,也懒亲近,不过又至年关回乡罢。
思索便刻后左手提拉着行李箱杆,右手掏出手机准备提前打开微信扫一扫,双脚快步上前。
视线左前方不远处一辆红色小三轮闻着味就凑上前来,付言扫一眼习惯性摆手指向南方。
“我家就在那边。”
不过他却并不是敷衍,他家确实在不远处高杆灯,差不多几百步罢,可惜南方那幢尉蓝色高楼却是他一生也跨不过去的垮。
电三轮讨个没趣兀自走开,付言不过片刻抵达摊前。
“来根香肠。”
迎着商贩打量的目光,他随手将付款界面展示过去。
目视着大叔熟练的动作,付言像是突然想到些好笑的事一般嘴角禁不住上扬,过去待过的大城市是不单卖肠的,都是当佐料加进去。
曾经的他阴郁,不喜与人交流,现在的他笑起来很释然。
枫黄叶十月飘然,凄凉惯这小城意味,一片枯枝败叶之中,大风扬起兮。
付言伸出手掌掠过头顶,仔细打量着其上最后的脉落,没来由觉得若是自己披个围巾该有多好看,或许真有文青病那点味也说不定。
“唉,帅哥,好了。”
回过身打断他的幻想,于是枫叶落烬,红肠满嘴留香。
“我炫,我炫,什么人情世故,给领导敬酒,我踏马吃吃吃,三百六十度跳上桌子螺旋吃,啃完这个,那个也不放过,我踏马全啃了,谁都别想跑。”
这时候就不得不提起一个牛人。
乱思故想之中,衣衫褴褛爬满布丁头发乱蓬如鸡窝的男人突然从柏油马路牙子旁闪过眼前。
这人很多年前就在这里,新中国成立前拿着碗筷敲打着要钱,后来有免费吃饭的地方,谁也不清楚他经历过什么。
可他就这么强势且阴暗地存在于所有人的背景板里,纵使无人在意。
那眼神茫然中罕见带着些怨念和杀意,付言不敢在与他对视,他是个敏感的人,轻易便读懂人内心深处隐藏许处的风格。
“毛蛋,鹌鹑蛋。”
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吆喝声伴着摆摊三轮车隔断两人短促的擦肩而过。
那时候的付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上,一切一如往常般平静且悲哀。
“叮铃,叮铃。”
伴随着口袋里传来的震动感,他习惯性接起电话,虽然记不清楚父亲的电话,但估计也只有他会打来这个号码。
古井无波接起电话:“喂,干啥。”
其实付言心底是不认可他父母的,所以他很少喊爸妈,这种称谓让他感到不适应和恶心。
他的父亲和母亲也很清楚这一点,不过母亲应该不怎么在乎,谁也猜不透她心里想什么,父亲可以说是不善表达。
付言一想到这便忍不住压抑起自己的嘴角自嘲笑容。
“什么狗屁借口,不爱就是不爱。”
谁不是从小时候过来的,你是第一次当父亲,难道我不是第一次当儿子。
可是你不是第一次当儿子。
你会把赚到的钱交给母亲,却并不在乎我已经成长为什么样。
付言并不会为自己那可怜的命运难过,他只是竭力活着就好,他不想有一天成为像那种野兽一样没有智慧和感情活着。
每年大概都只有这一次。
他没有找女朋友,也不想去学技术,反正这一切都与你们无关。
要是没有他们该有多好,付言也不用去考虑活着的意义,他只需要坚强的活着。
在他愣神的功夫,细不可察之中略微听到一丝轻微父亲的哭腔,他说:“那行吧!”
于是电话挂断,付言并没有去可怜一个无能为力的父亲,即使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可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错误。
拿亲情纽带关系来绑架付言是没有用的。
只有把事做绝,人才会死心。
他不介意像条流浪狗一样活着,去羡慕别人的幸福和感情,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活着很累的,没空去陪你们玩什么过家家的戏码。
他是个孤独的勇者,梦想着写本书。
也许这是他最后一世为人,自此之后,谁也不欠谁。
天空骤然间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昏暗,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大街陡然间变得冷清。
雨滴如帘,细密点下。
卖葱卖大蒜卖红薯的声音逐渐远去,原先他想回家去吃顿饭的,可是雨下的很大,刚才的流浪汉还没来得及走远。
两个共同麻木且绝望的人就在同一片巷口屋檐下躲着雨。
也不在乎肮脏的水泥地,流浪汉席地而坐,以一个舒服的睡姿躺靠在三角墙边。
旁边那户家养的小土狗恰巧推翻垃圾桶,在里面寻找着或许能入口的食物。
付言侧过眉打量那人一眼,约莫有三四十岁,时间留过沧桑的痕迹也让他猜不透。
也许是无法忍受这种死一般寂静,也许福至心灵,付言率先开口打破沉闷的空气,即使那人看起来特别不好相处。
“大叔,你觉得人应该原谅一些对自己来说突破人格和下线的过分事嘛!”
付言怕他听不懂,还特意解释的很详细。
流浪汉闻言愣住,思索一会儿像是有所感悟,可是一出声却是唔噫啊唔之类的发声词。
付言终于别过头去,不忍在看。
那人张牙舞爪似得努力摆弄着四肢,想要解释什么,急得眼泪都快要下来,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是陡劳。
突然发了疯一样蹿上来,猛地摇晃着付言双臂,双目恣裂,指着自己嘴巴,那一瞬间吓得付言连忙后退。
男人终于明白什么,失魂落魄地蹲下身子,像是受到什么很大的刺激和伤害一样。
付言这才幡然醒悟过来,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