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庚夜里便醒了。
铁匠铺子内火星缭绕,铁水在模具中吱呀作响,时而鼓起气泡炸开朵银花。
闲来无事时他便会打铁。
三十余年来从未改变。
这日夜里迷迷糊糊睡着,总听得见一道女子靡靡之音,令他心头直跳,暗暗不安。
铁水入炉,还需煅烧片刻,他又听见那声音,较之先前更为清楚,那女子分明在喊着救命。
李长庚开门,门外果然有一女子等候,衣着暴露,不似牯牛镇乡民。炉火的光映着女子雪肌,一低头便是硕大果实。
那女子急得扑将上来,似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不肯松手。
李长庚道:“还请姑娘自重。”
话虽如此,手下力气却不含糊,没把子力气也做不得铁匠的营生,硬生将那女子手指掰开。
一接触那人皮肤,李长庚已有了计较。
这是个死人!
他心头震动,来此方世界三十余载也曾听过仙人传说,不想仙人未至,鬼怪先登门了。
那女子没再动手动脚,倒是双腿一软瘫坐,泣声道:“听闻牯牛镇有一人唤作李长庚,铸器手艺在整座庆都山也称得起一声大师,还望先生救我!”
李长庚道:“长庚不过一山野粗汉,只会些打铁的本事,并无救人的本领。”
女子道:“先生一看便知。”
说罢,她自怀中取出一小巧铁扇,李长庚接过一看,见是把魂幡。只是魂幡上裂痕遍布,不时便有乌光自魂幡中溢出,那女子也应声呻吟着。
“还请先生修复这魂幡,小女子大恩难谢,愿以此身为酬,自此侍奉先生左右、形影不离。”
李长庚沉吟片刻,思忖道:“这女人怕不是这幡中恶鬼,与魂幡一体。也罢,且先应下,寻机逃走。”
当即道:“可。”
女子大喜,手中仍掐着诀不肯放下。
李长庚举起这魂幡端详,乌光四泄,透过魂幡可见其内赤色与乌色法光交姌,不时有几道魂体飘过,猩红双眼向外望着,死死盯着那女子。
“当真是件邪性的玩意儿。”李长庚心道。
身旁女子催促,已有不耐之色。
李长庚这才举起打铁钉锤,魂幡经火焰灼烧后钉锤敲打,幡上裂纹渐渐收缩融合。
钉锤落下,女子嘴唇轻咬着,声音止不住得漏出来,空气也显得暧昧。
……
不觉间日头升起,已是过了一夜。
铁匠铺前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更有那不知羞耻的汉子贴在门板上,手掌生着老茧在裆部摩擦。
妇人腰间别着剪刀,正欲离开,却见自家男人也暗戳戳趴在树上侧耳听着,气的破口大骂:“听听听,我让你听!今儿不把你那二两肉留下,老娘我跟你姓!”
牯牛镇靠着庆都山,男子与女子一般待遇,都得要进山巡猎。泼洒女子不少,更有那占山为王的女匪。
那妇人举起剪刀上前,一众光棍汉子齐齐跑来,惹人嘲弄。
正骂间,却听屋内那女子浪声水声停了,众人这才听得打铁声音。
奇怪间,听那女子道:“先生果真好手艺,这魂幡受了正阳门三道火焰符,又挡了剑门弟子一击,奴家寻了不知几位炼器师也不曾修好。”
“先生却能以凡人之躯修缮这件物品,品阶不降反升,真乃神人。”
话毕,屋内传来一阵窸窣。
一汉子贴上去听着,道:“那女的脱衣服了!”
又听,又道:“那女子贴上去了!”
再听,汉子神情一愣,道:“唉,这遭瘟的老李,老子想女人想得紧,他怎么给拒绝了!”
众人好奇,屋内声响大起来,似是一阵拉扯,那屋内女子一头撞在门上,撞出声铁石声音来。
众人道:“李师傅可千万冷静啊,别抢了人性命、吃了官司!”
话却说迟了,便听那女子言说:“既先生不愿,那便来我这幡中与我做伴可好?”
“至于这破烂肉身,便留与奴家享用罢。”
继而便闻听钉锤敲响,铁器破碎,女子惨叫着。
房门推开,只有李长庚一人,屋内碎了一地的金铁碎片,女子不翼而飞。
“诸位乡邻,长庚今日身体不适,若有活计可明日再来。”
言罢,又将房门闭上。
屋内碎片已被分批收集起来,哪怕女鬼已死,他仍心有余悸,碎片不敢放在一处。
收拾完这碎片已是正午时分,他忙活一夜也不觉得疲累,此时站在日头下,感觉三魂七魄已是去了大半。
“若非那寻得其中关键,击碎那魂幡支撑,怕是也化作那鬼怪模样,日夜受人驱使。”
李长庚道,额头汗水不止,心跳也快得吓人。
这时他才找到几分活着的感觉。
“笃笃笃——”
一阵扣门声音。
李长庚还未坐起,房门便已推开,走进一粉雕玉砌般小娃娃来。
那女孩攥着衣角,头低着不去看他,小步子一点点挪动,近了李长庚身前将头埋进李长庚怀中,闷声道:“大哥,爹想您了。”
李长庚气笑了,冲着门外道:“李承业,又欠收拾了不成?”
门外一人打着哈哈走进,人未至一身脂粉味以钻进李长庚鼻中,一开口满身的酒气,说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哥。”
李承业身后还跟着两人,一十五六岁,另一人个头与女娃娃李青萍一般,只有九岁。
两人齐声道:“见过大哥。”
李长庚点头,冷道:“所来做甚?”
他与家中早已断了联系,来此方世界三十余年,看过见过,现只想活得自在些。
老爷子事事约束他,他便弃家而去。
李承业知大哥性情,并不心存哄骗,当即对两少年使了眼色看住大门,李青萍乖巧着去了后院。
四下再无人,李承业这才拉着李长庚走到一边,神情严肃,道:“家中有大秘密,事关成仙传承!”
“哦?”
方才见识过那女鬼,如今家中又出了仙法,李长庚顿时来了兴趣,道:“细细讲来!”
李承业笑道:“我便知大哥信我。”
“话说今日,我方从紫川苑别了小桃红,心中正恋恋不舍,思索着如何为小桃红赎身,这事……”
“说重点。”
“是是,我当时打了个歪主意,爹的钱放在哪里,你我二人还能不知?”
“放在娘的牌位下。”
“是极!我正要偷些钱财出来,打着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那天我在祠堂翻了半天,取了钱财正要离去,谁知爹竟从祠堂中出来。”
“我分明将祠堂看遍,他又是从哪里出来的?我问他做甚,他只瞪了我一眼,让我快些滚出去。”
“我不甘心,叫上老三老四小青萍将祠堂翻遍,果然发现间密室。爹竟无声无息间做了这么一件大事,那密室是他一个人挖出来的,里面除却娘的牌位,还有一本法决!”
“法名:玄元重水功!”
“原来如此。”李长庚沉吟片刻,道:“想来是被老爷子发现了,将功法藏了起来,这才寻上我来。”
李承业讪笑,道:“哪儿能,兄弟几人心中想着大哥,日日盼着大哥归家。娘在九泉之下也有笑颜。”
“兹事体大,你且去,唤弟弟妹妹们进来。”
李承业离去,不多时,那十五六岁少年进来,他还有些拘谨,话也说不全,只唤了声大哥。
“你是长平还是长谨?”
李家生有四子一女,李长庚与李承业一母同胞,长平与长谨出自妾室,李长庚离家之时年仅十五,后只见过两位弟弟几面。
那少年声音脆生,回道:“回大哥,我是长谨,长平是弟弟。”
“好。”
“长谨我且问你,可有成仙之愿?”
“当然!”李长谨急道,一张脸哄的通红,又说:“爹要我娶林家的姑娘,我不愿意,爹将我关在静室中思过。要是我做了仙人,爹就管不住我,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你可知仙路之凶险,人心之险恶?”
“我在静室中看见大哥的字迹,血迹入墙三分,有大哥指点,我不怕。”
李长庚轻笑,儿时他常惹老爷子生气,关进静室便是三五天。他不肯屈服,咬破手指吮血为食。
想不到静室仍在。
“去吧,唤长平来。”
李长平进来,他同样问道。
李长平年纪虽小,却答道:“大哥曾言,‘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愚弟也有此感,今日终得脱困契机,自然不肯放弃。”
李长庚乐得大笑,老爷子四个儿子,净是离经叛道的种子。李长平仅九岁,却也能将他烦闷时抄写的前人诗句记在心中,也是位静室的常客。
最后便是小女孩李青萍,她怯怯回道:“爹最疼我,可他却说我不是李家的孩子,说甚么女孩子生下来就是给人家养的。我不要,我也流着李家的血!”
李长庚嘴角张合,说不出话来,俯身将李青萍抱在怀中,沉默不语。
屋内三人静等着,似是等待着最终刑期,房门推开,三人讶然,只有李青萍走出。
李承业心急,当即问道:“大哥呢?”
“大哥说他想爹了。”
“好!好极了!大哥同意了,有大哥在,老爷子怎么也会同意的,他才是嫡长啊,他才是老爷子最看重的。”
他看向弟弟们,眼中带着怀念道,“老三老四,你们看着吧,等着吧。”
李长庚迈着步子,脚步轻缓,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家中有几棵树,会结几颗果子,要走多少台阶,一清二楚。
他曾以为再不会回来。
可没办法。
他也想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