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来到酒肆里,唯二的一间不大不小的包厢中就坐。
陈东家让小二再次上茶,斟了杯茶,轻轻推到张贞娘面前。
他略一思考,目光带着一丝惆怅说道:
“夫人,小人乃太原人氏,在洛京已居住了十数年之久。虽说这陈兴记生意一直红火,但人心思乡,尤其是父母年事已高,近日来频频来信,说是日子过得清冷,想让我回去照看。”
说到这里,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父母这些年一边牵挂生计,一边挂念我这个远在他乡的儿子。身为人子,此情此景,怎能不归?”
张贞娘见他神色坦然,却透着几分无奈,缓缓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东家如此忠孝,实在令人敬佩。”
陆念坐在一旁,双手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暗笑:怎么这前市街的东家,个个都不愿意再开店下去了,理由倒是千千万。
不是思乡心切,就是回乡照养双亲。
若是听得多了,莫非这这里的东家们是商量好了的,一起上演这出“孝悌大戏”?
这前市街肯定有问题!
不过,对于自家来说,却也是一个好机会。
陆念心中暗自权衡着:所谓,富贵险中求——只要盘金能再降下来就好!
再探清楚真正的症结所在,总归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买卖——总比完全买不起要好!
刚才,这陈东家提到盘金的价格几乎已经比平时低了五十到一百两,也就是说,大概打了个八折。
而且,这个降价趋势似乎还在持续。
降价,就意味着有问题,但问题究竟是什么?这一定是另有隐情!
否则,这些东家人精,又怎么会放着大好的生意不顾,都几乎不想再经营下去。
陆念轻轻扣着茶盏,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陆念至少有一点是成功了,那就是让这个东家主动找他商议卖店!
客户主动去买店,和东家主动去卖店,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心理过程。
一旦东家主动卖店,那就是买方市场,哪怕陆念之前胡诌了一通五百两银子,就算东家心里知道这“出价”,但只要进入了买方市场,价格就会受到其他转让店铺的竞争压力,因此东家就绝不会坐地起价!
反之,若是陆念母子主动找东家买店,那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
这种情况下就是卖方市场,哪怕旁边有其他店铺转让,东家也完全可以不理会,因为是买家主动登门,等于送上门的肥羊,价格自然由卖方说了算。
谁让你看上东家的店了呢——自然是想卖多少,就是多少。
所以刚才,陆念才大胆虚构了一个无人能拒绝的高价五百两,让陈东家的心理防线瞬间被击破。
东家纵然口头上表现得矜持,但五百两的高价早已在他心中掀起了涟漪。
正如陈东家自己所说的那样,经营陈兴记三年有余,尽管近来略有变故,稍微坚持一下还是能够勉强过下去。
他心中或许也曾闪过转让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原本并不深刻,毕竟辛苦经营了这么久,多少有些舍不得。
可谁曾想,这冒冒失失的公子哥一句“五百两银子”,如一颗重石投进水中,瞬间打动了他的心思。
陆念的这番言行,虽看似胡闹,却恰到好处地引出了东家内心深处的欲望。他成功地将局势从自己处于劣势的卖方市场扭转为买方市场,让原本模糊的谈判变得明朗起来。
陆念转头看向正声情并茂讲述“孝悌之道”的陈东家,他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这孝悌大戏唱得虽好,但东家如此卖力,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给出一个合适的价格,这家店他一定会转手。
过了一会,陈东家终于结束了自己的故事。
只不过,已经心里有数的张贞娘,终于显出了老板娘的潜质,听陈东家说完之后,除了安慰了几句,就再无表示!
母子两人就这样,一边喝着茶,一边四只眼睛瞪着陈东家,像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
这陈东家的眼神在母子二人间来回打量,见两人都没什么反应,心里暗自嘀咕:怎么回事!这是我暗示的还不够明显?这对母子真是脑子比榆木还笨!
但这也是我难得的好机会!
既然遇上这么个看似人傻钱多的主,必须得把握住,把这店盘出个好价来!
想着,他又露出一脸诚恳的笑容,试探着说道:“小人刚才偶然听闻,夫人和小郎君也是为盘店而来。”
“唉,说到底,好店也要遇上有缘人呐。像咱们这前市街的铺子,不管规模大小,都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招牌和底蕴。想寻个接手的人,不仅要看实力,还得讲个缘分。”
他停顿片刻,眼神扫过陆念和张贞娘,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在下观二位气度非凡,尤其是夫人稳重公正,小公子更是聪明伶俐、气派十足,若说福气嘛——二位当真是与本店十分契合。”
说到这里,他放下茶杯,正襟端坐,语气显得更为郑重:“陈兴记虽小,但也是在下多年心血之所系。我当然希望能把它交给一位既有实力又懂珍惜的人。我看二位,正是这样的人啊!”
“两位若真有意,咱们也不妨敞开来说。这店虽说是心血,但既然事关双亲,我也愿意割爱……只要条件合适,一切都好商量!”
张贞娘闻之,一脸惊讶的样子:“这......”
说完之后,便再无声响,只是低着头,看上去一脸思考的样子。
陆念依然一幅咋咋呼呼的样子,犹豫的说道:“陈老板,可咱娘看上的是对面那家餐馆,您这里就算想转让,不若试试看其他人?”
陈东家哈哈一笑,客气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在这前市街,咱陈兴记的位置,不说整条街,至少和对面比起来,那可说是更甚一筹!”
“对面是一面临街,而本店却是两面临街!”陈东家骄傲的说道。
“两面临街?这有啥好,到了冬天,穿堂风一过,岂不冷死!”陆念不停的摇着头。
话音一落,不仅陈东家瞪着他无话可说,连张贞娘都看着自家儿子,目瞪口呆,也不知他是真这么认为还是在装傻。
陆念见两人同时沉默,讪讪一笑,“怎么?有什么问题?”
陈东家只好转头看向张贞娘,“陆夫人,小人一看便知,您乃行内高人,小人所说无一是假,本店和对家店面比起来,这人流可是稳稳多上三成。”
张贞娘轻轻点了点头,这家店的基本情况,她又如何不知,这陈东家说的倒是如实,只是现在的关键是要多少盘金?
张贞娘也不答话,还是看着这东家,等着他的下句。
这陈东家,自己把对方找来,总不能就这样干等着,只好狠下心来,说道:
“这样,看在咱们有缘的份上,那就三百一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