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二楼,加尔卡的住所,里面只是单纯杂乱,总体还算干净。
相比一楼来说……
希雅手抵门框边缘,在地面凸起处来回蹭着鞋底:
“话说你怎么还留在围场?我可早听说你被辞退了。”
一个长相十分普通的男人走来,约摸着也就二十多岁。
个子不算高,但头巨大,只因头发极为蓬松,且糟乱的状态与周围的环境很搭,像是长时间没有打理过。
穿着一身紧凑的迷彩工装,有明显洗搓过的痕迹,看着皱皱巴巴的。
“我从小就在这儿长大,才舍不得走呢,哈哈,其实是托萨老的福,我才能继续留在这里,不过现在只上夜班。”
加尔卡踢开地上的杂物,嘴巴说个不停,
“你要知道,我喜欢动物,我爱它们,我不能离开它们,我可要跟它们打一辈子交道呢!”
“包括长颈鹿?”江挽风问。
“当然,我爱动物,爱抽象的生灵万物,我将爱视若等分,均匀分配,而不是给予具体的某一只!”
加尔卡瞪大眼睛,语气严肃,江挽风从中听出一丝类似老旧哲学家的腔调,
“你我都知道,哪怕在人类群体中,都有极端蠢货的存在,动物自然也不例外。在那头愚蠢的长颈鹿对我造成难以磨灭的伤痛之前,她已经接连踹死它的两个孩子了!”
加尔卡比出两根手指,在江挽风与希雅面前晃悠,倾诉着自己积累已久的怨念。
“而当那头蠢货不知为何再次应激的时候,眼看即将一蹄子掀飞第三个孩子天灵盖的时候,是我及时赶到,飞身救下那只差点倒大霉的长颈鹿幼崽,然而却因此搭上了一条腿。”
说着,加尔卡俯身将裤腿挽起,里面是节黑色义肢。
“然而最令我愤懑的是,我付出了如此的代价,可那只该死的幼年长颈鹿却还是死活要回到愚蠢的妈妈身边。我气不打一处来,便稍稍体罚了它一下,可没曾想,却也因此毁掉了我的生活。”
一旁的希雅听完,不解道:
“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你很明显不是个坏人,为什么不去向所有人解释呢?”
加尔卡无奈摇头,径直走向一旁的角落:
“当时的舆论环境,我是连张口的资格都没有,可等到一切过去,谁又愿意听我澄清呢?”
“黑白两立,相融成灰,他们只当我是个瘸腿的笑话,是他们情绪的宣泄口。人类是由多数人组成的,而多数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最开始听到的,他们懒得去了解真相,他们根本不在乎。”
一阵使劲翻找后,加尔卡从夹层里拽出一个小提箱:
“有时候你不得不信,人的成见真就是一座大山,任你如何辩解,都只是徒劳。”
希雅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制止了。
“你们来的时机不太好,我都不上白班的。”
加尔卡取下墙上的土黄头套,巨大的头随之变小,
“趁现在人少,赶紧动身吧。”
说完,加尔卡便走到“罒”形窗户正对着的墙壁,完成虹膜识别后,斑驳铁皮缓缓裂开。
加尔卡迈步走入暗门之内,转身朝仍在呆立的两人招手。
“两层为什么会有电梯?”江挽风走进这处窄小的空间,打量道。
“谁跟你说两层的。”加尔卡在旁侧竖着的三个按钮中,拍亮了最下方的那个。
伴随齿轮的啮合声,三人来到地底的地底。
电梯门打开,灯光随之亮起,一艘通体暗灰的飞船赫然出现在眼前。
“专用于狩场巡逻的飞船,航行里程超过40万公里,以至于看上去会有点……复古?但老家伙总是更可靠不是吗?”加尔卡打趣道。
轰隆声中,飞船启动,同时后舱门徐徐打开,三人一同进入其中。
加尔卡坐在主驾驶位上,几番操作下,前方的跑道展开,远处冒出一个光点。
“我还以为这个世界的飞船都是智能驾驶呢。”江挽风盯着头顶的仪表盘。
“只有高端飞船才会优化这些冗杂的部分,而那种飞船是用来观光享受的,不是用来干脏活的。”
“话说你为何会惊叹于‘这个世界’?说得好像你今天才打娘胎出来似的。”加尔卡纳闷道。
“呃。”
“他是出生在国外的一处土著部落,来这儿是为了学习先进技术,自然会有很多事物没接触过。”希雅见状,赶忙开口替江挽风搪塞过去。
“噢!我知道,我看过一些视频,都什么年代了,世界上竟然还有人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你回去可得让他们摒弃掉这些文化糟粕,把思想落后的帽子赶紧摘了。”
“嗡”的一声,飞船从跑道冲脱出去,远处的亮光越来越大,直到一片广袤平原。
“我已经设好了目的地,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加尔卡转动座椅面向身后二人,
“你们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但初次见面,我还是得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加尔卡,准确来讲叫加尔卡三世。如你所见,虽然看着像普通人,但其实我是王都动物园的一名准金牌兽医哦,同时作为皇家狩场的真正主人,更是名义上的万兽之王!”
“停停停!”
江挽风赶忙叫住逐渐脱线的加尔卡,
“我那会儿还听希雅介绍,你不是二级兽医吗?”
“那都是过去式了,以我的资历,要不是之前的遭遇,我早就晋升金牌兽医了。唉,经历了这么多,我算是看开了,何必在意那些标签,身份是自己给的!”
“那所谓的狩场主人?万兽之王呢?也是自封的?”
“不,这是显而易见的,就现在狩场的看护员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有能力可以做到完全熟悉所有的地形地貌,完全熟知各种动物的不同习性,只有我!没有我在夜间对整个围场的统筹规划,就不会有那帮水货在白天的潇洒,随便巡逻几圈后向领导报告一切都好。”
“至于万兽之王?那更是实至名归,我可以轻松制服所有野兽,老虎狮子见到我都得翻身露肚皮,鳄鱼远远瞧见我就会害怕地掉眼泪,就连毒蛇遇见我也会立刻比个爱心!”加尔卡吹嘘道。
“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屠夫怕疯狗,最冷血的杀手也会忌惮精神病院的老太婆!我现在吃一堑长一智,面对这类蠢货,我都会直接绝育!不让那该死的基因继续传递下去。”
“你还能给动物绝育?”江挽风好奇问道。
“那是当然!我在围场的主要工作是负责维护物种间的生态平衡,在合适的季节帮助它们交配。”
“这意味着有时我不得不在它们睡着的时候,一手拿着罐子,一手来回采集。”
来回?
江挽风的视线里,加尔卡正一脸陶醉地半握着拳头,微微抖动。
“然后再捧着来之不易的‘琼浆玉液’,用我的坚实的手臂直直塞进它该去的地方。”加尔卡一脸严肃,缓缓做出看着像是“咏春”的,类似起手招式动作。
江挽风摇摇头,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都是在亵渎。
“遇见那些蠢货动物,也是差不多的操作,只不过对它们来讲就是另一种结局了。”
眼瞅着加尔卡准备通过手部动作再次形容,江挽风连忙打断道:
“够了,我能理解这是神圣的工作,你不需要再演示了。”
“好吧,但请允许我继续说完,我甚至……我甚至可以轻松识别不同动物的粪便来掌握它们的健康状况,视情况为其提供医疗服务,这个只有我能做到!”
“听得出来,你会的挺多的,了不起。”江挽风打岔道。
像是被点燃了什么,加尔卡的情绪开始不对劲起来:
“因为我祖上三代都在围场工作!可以负责任的说,没有我和父亲,就没有围场的今天。”
“没有我!”
加尔卡大喝道,
“就没有那帮达官贵人在狩场捕杀野牛时的肆无忌惮,而这都是拿我父亲的命和我的一条腿换来的。可现在的我却只能昼伏夜出,替那些在暗地里举报我,背地里取笑我的家伙,收拾他们在白天收拾不了的烂摊子!”
“只因我会的多,他们就排斥我!只因我不合群,他们就诬陷我!使我不得不生活在地底,沦为敢露头就会挨揍的过街老鼠!”
“你冷静点,我知道你有很多怨言。”一旁的希雅安抚道。
加尔卡使劲摇头:
“我没在发牢骚,也不是想向谁证明我了不起,我只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总有一天,我会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所有人明白,我的功劳是足以载入王国史册的,我是清白的,就不该一辈子让人踩在脚下!”
倾诉完这一切,空气中震荡的情绪波浪戛然平息,如同油耗尽的柴油机。
加尔卡鼻子一抽,头跟着耷拉下去,头套遮住脸周,只露出中心的一小块区域,能看出一副衰样,像是香蕉掉水里的蔫猴子。
“其实不该对你们说这些的,鬼知道我在发什么疯。”
“氦!这有啥?”
江挽风走过来,拍拍加尔卡的后背,“我这人特喜欢当别人情绪的垃圾桶。”
“而且我最见不得老实人被欺负了,等事办完了哥几个帮你干他鸭的!”江挽风挥舞拳头,他也真打算这么做。
“还有我!”一旁的希雅跟着附和。
“谢谢,不过不用了,早前萨老已经替我教训过这帮人了,他们现在也只敢背后嚼嚼舌根,顶多在工作上给我制造点麻烦,倒也不敢真的拿我怎么样。”
“我不了解你们,但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而我很高兴能参与这件事,一件可以与所有人对立的事。”
恰巧这时,飞船突然制动,一阵趔趄让众人脚步不稳。
“我们到了。”
加尔卡抹抹眼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