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晔正准备去那条街,走在路上,就有几个眼尖的掌柜赔着笑脸走过来。
想来昨日能凭本事卖出那么多白铁剑,各家都看在眼里。既然掌柜们找他合作,沈晔自然不拒绝,只是跟掌柜们说:“在下是根据客人所习剑法推荐的剑,并不偏袒各位掌柜中哪一家,客人来问,我自然实话实说。这分成,也是一剑一两,可好?”
众掌柜连连点头。
沈晔继续道:“若想我帮诸位把剑卖出去,这第一步,需借我各自店里最好的宝剑,三日之后,必当奉还。”
众掌柜赶紧吩咐属下准备。接着一连三日,沈晔将摊位摆在了整条街的入口,摆起一块“识遍天下英雄剑”的招牌。
他摆上各家拿来的宝剑却并不卖,而是细致讲这不同钢所炼之剑的区别,辅以江湖名剑的传说,引得无数百姓和江湖中人围观。
到第四日,寻常外地剑客到了渡口,便会听百姓说街口有一极其懂剑的识剑高手,沈晔听音识剑的功夫在旁人看来也确是神奇,加上能说会道,客人也乐于听他推荐各家宝剑。
沈晔也发现这推销兵器的另一好处,来来往往多是武林中人,探听江湖中的消息也是极为方便。只是往来此地的真正名家高手,还是看不上他推荐的这些寻常兵刃,想来这清江城中,必藏有高手们渴求的名匠。
这日清晨,街上仍在亮灯,沈晔已经在摊上摆着剑。这时迎面走过来一对面生的兄弟,虽是迈着寻常步子,沈晔却听出二人脚下步子极沉,显然武功不浅,眼见他们转进一间小巷。
沈晔心中一惊,在一旁候着,眼见二人从巷子里出来,他抄起一把剑悬在腰间,装模作样地像巷子深处走去。等到了小巷尽头,沈晔抬头看了看,这家不起眼的店面上挂着“饮雪堂”三个大字,其后并无落款,沈晔一眼便知这字虽非名家所著,但笔锋劲健,确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好字。正当沈晔抬头凝视时,店内传来一个声音:“你并无武功,恕小店招待不了,请阁下离去。”
沈晔恭敬行礼:“好眼力,在下愚钝,确无武艺傍身,在下前来求剑是给江湖上朋友的赠礼。”
打铁之声并未停顿,那铁匠朗声道:“小店造剑,只卖与英雄,你走吧。”
“楚家兄弟,替百姓斩杀山中猛虎,确是英雄,在下惭愧,确实配不上这剑。”
那铁匠语调仍旧平静如常,“你们打过照面,认得出来并不稀奇。”
“确实侥幸,那我不妨再猜上一猜,店家正在造的剑,乃是青霜,长约四尺,却尚未开刃。”
“不错,阁下确是有趣的紧,前日听几位客人说这清江城来了一位识剑名家,虽然牛皮吹得大了点,可是卖剑确是一位行家,在下本是不信的,今日亲耳一闻,阁下虽然不懂武功,对兵器造诣确是不浅。阁下这般见识,在下在这清江城打了十年兵器,倒也是头一回见。”
沈晔眼见对方似乎有些兴趣,继续说道:“惭愧惭愧,在下这一点浅薄知识,都是从我那位江湖朋友口中道听途说一二的,拿来混口饭吃,难登大雅之堂。可是我那朋友,江湖上虽不留名,剑法武学见识却是非凡,今日他虽担不起英雄这个名号,但有朝一日,武功大成,也当像谢公一般横刀立马,建立不朽功业,这宝剑,到时候再讨也不迟。”说罢,沈晔长行一礼,转过身去就要离开。
“少侠留步,”那打铁之声停止,“少侠这位朋友当真有趣的很,请进,请进。”
沈晔再次抬头望了望那块牌匾,心下长舒一口气,众多高手来来往往,可见这店家绝非一般做兵器生意的工匠,挂着牌匾若非书法名家,一定是心中最为仰慕的武林高手,自己赌上一赌,总算侥幸过关。
店里所有的窗都用黑布挡着,一片黑暗中勉强看见黑漆漆一个人影,只听得铁匠的声音:“少侠的这位朋友想要什么剑。”
“我这朋友瞧不上别的,江湖英雄,只认谢公一人。所以这剑,最好要像谢前辈的剑一样,宝剑出鞘声音明亮,剑过之处无人可挡。”
“世上再无这样的剑。”那店家低沉着声音说。
“店家能仿谢公的字,为何不能造谢公的剑?”沈晔趁势追问。
店家似乎一惊,可还是平静如初:“我可以为你的朋友造一把好剑,但是世上只有一把鹤唳剑。
沈晔叹一口气:“罢了,英雄已然殒命,纵有神剑再世亦是徒劳。”
说罢,那打铁声音再次响起,只听那人大声道:“这柄青霜,虽远不如鹤唳剑,但却也是世间少有,在下愿赠予少侠的江湖朋友。”
“沈某替朋友谢过。”沈晔说完,离开之时,只听见玄铁猛然入水,房间瞬间蒸汽弥漫。沈晔心中一惊,佯装无事,径直走出小巷。
当晚,沈晔便同沈月讲起此事,听闻这店挂着模仿谢老的牌匾,沈晔并没有想到,沈月似乎并不吃惊。
“这百年之前,谢老曾经在这清州城地界驻扎,民间有流传,倒也正常。”
“这店主有蹊跷。”沈晔盯着月亮,十分确定地说道。
沈月心下也是一惊,沈晔接着说:“那柄青霜,淬火之时蒸汽弥漫,我听出,店家用的水温太低,剑身冷热不均,玄铁乃世间至刚之物,若是这般淬法,日后极易开裂,可是我看先前锻造青霜又确实是行家,思来想去实在不解。”
沈月却说:“我听说过一种神秘锻法,正是拿极冷的水先淬,而后放入另一种特质的油再淬,这样的剑非但不回裂,反而比寻常宝剑更为坚韧锋利。这油极稀少,中原又从不产这油,因此这锻法造出来的剑,只在与别国交战时缴获过几柄。”
沈晔心中不禁猜想:“若果真如此,赠送一把这样名贵的剑,这店家绝不是寻常兵器铺子,蛰伏在这清江城中,背后牵连定是不小。”
他接着说:“这清江城,连着清风江,再往北走,就是白云山庄,突然有着么一家兵器铺子,挂着谢公的字,进进出出都是江湖名家,兵器造法诡异独特,店家又说自己在这打了十年兵器,恰好是清明花晚图上一次惊动江湖。”
“你今日贸然前去,店家或许也在试探于你,你身上并无武功,独自取剑,风险太大,”沈月在佛像另一边说,“还是等我伤愈,再做打算。”
“也好,这几日需得攒钱先盘下一间屋子,久居破庙毕竟不安全。”沈晔叹了一口气。黑夜渐渐深了,二人分别睡下,可是月光太亮,心中关于饮雪堂种种疑虑又反复纠缠,于是他慢慢逛出寺庙,附近散落的几户人家都已经黑了灯,正当万籁俱寂之时,沈晔听到了脚步声。
虽是百米开外,但沈晔听出那人轻功定是了得,他只能装作并未发觉,仍然在月下散心。
那脚步越来越近了,沈晔感到后背一阵凉意,他一想庙中沈月仍在养伤,若是此时回庙,或被那人发觉,沈晔只得往另一个方向走,可是此时那脚步声愈发奇怪起来,一下觉得有几百米之远,一下子又只有几米,沈晔只能硬着头皮走了好久,沈晔终于碰见了一间空屋,他如释重负推门而入,闭上双眼倒在地上,那人眼见沈晔再无异动,便飞步离开。
听出那人离开,沈晔方才坐起,背后冷汗涔涔而下,那人步法如此诡谲,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若非自己听力非常,加之月夜寂静,自己已然泄露所在,黑夜前来,或许是想摸清自己底细,看来沈月所言非虚,今日过于张扬,已然引他人起了戒心。
沈晔担心那人去而复返,只得在那空房兀自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