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往地铁里逃。”十明攥紧拳头,心中虽已明了最终的命运无法逆转,但是在他眼中,哪怕能为女儿争取到多一秒的生存时间,也是莫大的慰藉。
两名同样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女孩,显然也意识到了地铁内避免建筑残骸如雨点般落下的最佳避难所。她们奋力跃上最近的一座立交桥,只需再穿越桥对面那条狭窄的道路,那扇通往希望的地铁站入口便近在咫尺。
两人紧握的双手,好似都在给彼此力量。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逃亡中的少女,心中蓦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难以置信地扭转过头,只见自己紧握的,竟只剩下友人那截断落的手腕,而友人已被无情从身后突袭的水泥板吞噬,消失在了立交桥上骤然出现的巨大黑洞中。
一声凄厉的尖叫,少女惊恐万分地丢开了那截断手,踉跄着向前奔跑,或许是恐惧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又或是紧张让她的双腿发软,她竟一个趔趄,狠狠地摔倒在地。手肘处,被地面上粗糙的碎石划开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站起来,快逃啊!”十明焦急地伸出手臂,但根本不可能触及过去的影像,他颓然的又放下手。
女儿挣扎着,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脸颊,打湿了衣襟。她不顾一切地冲向立交桥的另一端。
十明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女儿的身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将肺中的空气全部挤压而出。
被击碎的建筑物残骸犹如从天而降的陨石,空气中,尖锐的划破声交织成一首末日的序曲,此起彼伏,回响不绝。正疾步奔逃的女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竟猛然间停下了急促的脚步。
随着女儿的目光缓缓向左偏移,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映入眼帘:一个约莫两岁大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哭声震天,小小的脸蛋上尽是鼻涕眼泪,她身边一颗巨石之下正缓缓渗出鲜红血液,透过石缝间隐约可见的衣角与裙摆,是一位牵着孩子在逛街的母亲。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幼小的孩子不知所措,她除了知道母亲已经无法再照顾她之外,应该连什么是死亡都未能理解。
女儿静静凝视着那个无助哭泣的孩子,自己的泪水更汹涌了,妆容已经彻底花了,让她看上去更狼狈和无助。
十明此刻心跳如鼓,虽然知道必死的结果,却仍怀揣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祈祷着奇迹能多延续一刻便是一刻,在这生死攸关之际,身形单薄的女儿,还要怀抱一个幼小的生命奔逃,这无疑是在绝望的黑暗中,又亲手点燃了一盏摇曳易灭的油灯,无疑是自寻死路。
约莫十秒的静默后,女儿忽地拔足狂奔,十明的心随之轻轻一松,宛如卸下了千钧重担。然而,这份解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名状的遗憾,隐隐地在心头绞痛。
就在这时,出人意料的一幕出现了。
女儿尚未跑出十米,仿佛瞬间下定了某种坚定的决心,身子猛然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犹豫。她再度迈开步伐,目标直指那个仍在原地无助哭泣的孩子。抵达孩子身边,她迅速蹲下,温柔地将孩子的小脑袋轻轻靠在自己的肩头,一手稳稳托住孩子的臀部,另一手则紧紧搂抱着孩子的背部,站起身全力以赴地奔跑起来。
“这。。。”十明的心不由又再次揪紧,但那遗憾的痛楚,却再也没有,反倒有种安慰的情绪,让他感到舒心。
破坏神依旧肆虐,无情地摧残着周遭的一切,街道上,人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耳畔充斥着连绵不绝的轰鸣与绝望的哀嚎,整个世界仿佛被拖入了无间地狱的深渊。。
即便落石如雨,纷纷扬扬,怀抱幼子的女子,仍旧咬紧牙关,坚定地朝着地铁入口的方向冲刺。她的眼中没有放弃,只有不屈的光芒,在这一刻,连幸运之神也悄然降临,为她保驾护航。百米之遥,落石虽密集如网,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她身旁险之又险地掠过,为她开辟出一条生的希望之路。
“一步之遥了,距离地铁入口只有几米的距离,一鼓作气冲进去,暂时就安全了。”十明瞪大眼睛,心里默念。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女儿的脚步却在踏入地铁下行阶梯的刹那,莫名地凝固了,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绊,静静地立于原地,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快些啊,你在犹豫什么,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十明心中的焦急终于化作了一声呼喊。
镜头缓缓上移,女儿的高马尾在视线中跳跃,仿佛是这混乱世界中唯一不变的指引。正是这一瞬的抬升,让十明窥见在女儿背影后的真相——地铁入口向下的通道,已是一片狼藉,水泥石块与建筑碎片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将生的希望无情地隔绝在外。
女儿转过身,那是一张遍布泪痕的脸孔,一张对生命充满不舍的脸孔。
她怀抱的孩子似乎也预感到危险,从抽泣的哭泣转为嚎啕大哭。
女儿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庞泪水斑驳,每一处泪痕都仿佛在诉说着对生命深深的眷恋与不舍。她怀中的孩子,似乎也敏感地捕捉到了周遭的不安,细碎的抽泣渐渐演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女儿缓缓跪坐于冰冷的地面,头低垂着,宛如一朵凋零的花,再也不愿让人窥见那满是泪痕、满是脆弱的脸庞。
“她就是这个时候离去的吗?”十明的声音并未如预期般咆哮而出,反而异常地轻柔。
“我表示遗憾。”血罗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继续道:“打理一座花园时,总会遇见那些固执不化的害虫与肆意蔓延的杂草。若想重塑一片生机勃勃、焕然一新的绿意天地,最彻底的法子,莫过于先将这片土地彻底清理,再细心植入那些精选的花苗,你说不是吗?旧人类抵抗了两波破坏神的攻击,最终释放了二十九只破坏神作为代价,花园就干净了,彻彻底底。”
十明缓缓合上眼帘,内心深处,一幅幅关于女儿的温馨画卷悄然铺展,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想到刚出生时的女儿,粉白可爱,咿咿呀呀的活动着手脚;想到牙牙学语的女儿,摇摇晃晃的想自己走来;想到和自己牵着手的女儿,满眼希冀的看着售卖的糕点;想到背着小书包,和家人道别走进学校的女儿;想到和自己侃侃而谈,畅谈长大后理想的女儿;想到最后,因为家庭经济负担,债主堵门,一脸惊恐的女儿,还有刚刚看到,最后毅然抱起孩子,满脸泪痕的女儿。
“嘀嗒“,在这沉寂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空间里,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声响,如同深夜中最不经意的叹息。
“你在哭吗,最让人不能理解的人类部分啊。”血罗刹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不解,穿透寂静。
十明紧握的双拳之下,青筋如同被唤醒的古老图腾,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一条蓄势待发的怒龙,在肌肤之下蠢蠢欲动,渴望挣脱束缚,冲破黑暗。
“我总以为日子还长,却没料到幸福如此短暂。我曾答应带你去世界各地看看,去巴黎看埃菲尔铁塔,去京都赏樱花,去纽约感受繁华,可如今这些都成了无法兑现的诺言。我曾想教你做饭,教你开车,看你长大后独立自主的模样,可如今看到却是你最后离开这个世界的样子。”
双刀在十明手中赫然显现,他紧握刀柄,仿佛握住了破晓的第一缕曙光,猛然间,刀芒如初升朝阳,犀利地撕裂了周遭的漆黑,将这片幽暗空间一分为二。
刀光闪烁间,十明的面容转瞬即逝,薄唇紧抿,眼神坚毅如磐石,没有丝毫动摇与哀愁的痕迹。那是一种决绝,是无畏的笃定。
“好厉害,连空气都在颤抖,怪不得能宰了那么多魔法师!”血罗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难掩其下的凝重,“但是没人告诉你,永远不要向恶魔出手吗?”
刀芒倏忽间隐没,周遭被一抹澄明照亮。十明双掌紧握利刃,斩击凌厉,却仿佛遭遇了不可逾越的墙壁,锋锐竟然被一根粗壮的指头轻易接住。
血罗刹仅以一根手指,就轻轻巧巧地接下了十明那犹如雷霆万钧、迅猛无比的一击。
“根本不够看!”血罗刹的话语如同寒风中的冰刃,未及落地,十明刀锋已再次呼啸而出,光芒璀璨夺目,犹如夜空中最耀眼的闪电。
“不够不够,根本不够!”血罗刹只用一根手指,闲庭信步的接住了所有的攻击。
“明知道毫无胜算,还敢出手,不知死活,这就是旧人类最让我厌烦的地方,判断永远没有客观的一面,今天的见面,到此为止吧。”幽灵一般的身影,血罗刹一根指头按在十明额头,微微一颤,十明全身如遭雷击,向后倒去。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女儿的身影,她站在一片草地上,朝他微笑。
她身后是欺负,高挑美丽,同样微笑的看着他。
“对不起……”十明低声说道,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宛如被宇宙最深沉的夜幕所吞噬,十明如一粒微尘,在无垠的黑暗中缓缓沉沦,每一丝挣扎都显得那么无力。
一声微弱的叹息,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回荡,最终消散于虚无,十明陷入了一片寂静和黑暗之中。
无尽的眩晕感像海潮一样袭来,十明不由想起刚刚到达这个世界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