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的晚宴倒是比较丰盛。
季掌柜亲自掌勺。
尽管食材都是普通的萝卜白菜,但操刀的厨子不止两把刷子。
季家是开酒楼的,下酒菜堪称一绝。
单是一道酸辣口的醋溜白菜,端上桌来时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白萝卜雕花,红花生摆盘,一锅枸杞虫草汤鲜味十足,仅有的荤菜是糖醋鲤鱼,红汁浇白肉,两面酥脆,芡汁丰富不脱落。
吃饭是次要,徐晏趁机打听当下禹州形势。
从季锦隆口中得知,眼下整个禹州都在一个名叫张玉龙的管辖之下。
这人善守城经营,将整个禹州管理的井井有条,不同于其他好战的列强,张玉龙已经近八年没有发动过一次对外战争,一直守着禹州这一亩三分地,屯兵屯粮,伺机而动。
可以说,天下九州,唯有禹州暂时安宁,而其他地方,每年都在打仗。
之前那要退守泰安城的李余一,则是霸占着半个乾州,但兵败白鹿口,地盘和资源被吞并是能够预见的事情。
禹州八城,张玉龙分别安排了人马驻守,并要求各地豪门每月汇报一次近期动态,以确保无人有机会造反。
季锦隆还透露,每月的汇报只是张玉龙明面上方法,其实他暗地里安插了不少人来监视那些有本事造反的人,季家以前有很多下人都是张玉龙的眼线,后来家族逐渐没落之后,眼线才少了。
少了不是消失,季锦隆坚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其实还有张玉龙的眼线注视着季家的一举一动!
徐晏知悉后放下碗筷,心说这个张玉龙绝非等闲之辈。
适逢乱世,他不仅没有着急着争夺地盘和资源,而是选择独善其身稳健发育,足见其野心之大,同时,他还知道控制手下的不稳定因素,可见其考虑之周全。
若非背后没有高人指点,此人必不能小觑。
纵使徐晏无敌一世,但多年的带兵经验告诉他任何时候都不能忽视一个敌人。
因为部下的生命只有一次。
一次战场失利,纵使徐晏能够全身而退,但有很多将士都会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徐晏不想看到的情形。
军人可以在战场上以命相搏,但不能因为指挥者的失策白白牺牲。
深夜。
季锦隆正要歇息,忽然瞧见门后有个人影闪动,随后季掌柜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
“爹,是我,现在方便说话吗?”
季锦隆猜到他要说什么,无非就是白天出资支持徐晏的事情。
果不其然,房门打开,季掌柜一进门便说起下午的事情。
“爹,我知道你看中徐爷身上的潜力,想要支持其自立为王,这样咱家能因此翻身……”
话还没说完,季锦隆抬手打断了儿子。
他坐在床边活动了一下筋骨,而后望着季掌柜说:“玉峰,你是想说咱家没钱,对吗?”
季掌柜闻言一愣,旋即点头。
不料却听到季锦隆反问:“你听谁说咱家没钱的?”
季掌柜再次怔住,心说这还用听谁说吗?
他低头看向身上的补丁,这件五六年都没换过的衣服足以说明一切。
季家目前这个情况,家境不富就写在脸上,任谁都能看出季家没钱的,最近几年,就连小偷和劫匪都不来光顾了,足以说明一些情况。
可当他再抬头,却看到季锦隆脸上那神秘莫测的笑容,似乎季家的现状和真实的情况并不相同。
“给我倒杯茶来,今夜咱爷俩好好交个底。”季锦隆忽然说。
片刻后,季掌柜将一杯热茶奉上,然后问道:“爹,咱家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季锦隆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捏着茶盖将漂浮于水面的茶叶撇去。
倏地,老爷子抬起头,烛光映照着他苍老的脸颊,浑浊的双眸异常复杂。
“玉峰,我听街上的郎中说,这两年,乌梅在他那儿买了两次打胎药。”
“爹,说这事干啥呀?”季掌柜目光躲闪,碎碎念叨:“这种时候就别扯我身上的事了。”
乌梅是季掌柜的老婆,二人成亲十五年,未生一子。
“这件事我问过她了,她说是你们俩共同商量的结果。”季锦隆喝了口茶,平静的等着儿子的回复。
季掌柜不想在这件事上扯太远,直言道:“是,是我的主意,现在这个世道,生个孩子就是生个累赘,先不说其他打仗的地方死了多少小孩,就说禹州,我收到准确消息,张玉龙会从每个家族中抽一个质子带去抚养。”
“说是帮忙照顾,缓解各家族压力,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就是把孩子带过去当人质!”季掌柜认真的说,“如果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要生活在痛苦中,我宁愿他不要来到这个世上!”
季锦隆听后,重重的叹了口气,身上疲态尽显:“所以我们才要支持那个姓徐的,不求他推翻张玉龙,但求他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季家的后代一个生存的机会。”
“话是这么说,可支持他是要花钱的呀。”季掌柜反驳道:“招兵买马,铸甲造刀,粮草军备,这每一项都是要花大价钱的,季家若是有钱,我第一个支持徐爷,但是咱家没钱呀,我有时候都愁将来死的时候能不能有一口棺材……”
“你都不生孩子,买了棺材也住不进去。”季锦隆埋怨道。
季掌柜苦笑不断:“爹,咱又扯到孩子身上了。”
“好,先不说这个。”季锦隆顿了顿,而后压低了声音道:“其实咱家还有一点钱。”
季掌柜快速摇头:“爹,我不要你的棺材本,你放心,你死了儿子给你送终。”
“老子一拳打死你个兔崽子!”季锦隆骂完声音又低了下来:“我是说,咱家其实藏了一些钱在外面,你懂我意思吧。”
季掌柜懵了,这事他完全不知道,今日之前也从未听人说起过。
不管是爷爷,奶奶,还是父亲和母亲,季掌柜活了四十年,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爹,您说清楚一点,到底是什么意思?”
季锦隆叹息一声:“奈何世道混乱,祖上也只能想出这么个保留家产之法,自你祖父开始,每隔两年,季家就会悄悄的抽一笔钱出去,寻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埋好,而那笔钱,足够我们在那姓徐的身上豪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