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跪在记忆纪念碑的残骸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胸口的沙漏烙印上溅起细小的银光。他能感觉到那个印记在发烫，就像林时消散那日，她最后留在他掌心的温度。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黑暗陈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悬浮在倾泻的黑沙风暴中，管理局的黑色制服纤尘不染，胸口的银沙徽章折射着冷光，“看看这个世界——没有林时，没有莫教授，连时间本身都在崩解。这才是真实的混沌。“
陈光的指尖抠进混凝土缝隙，碎石割破掌心。三天前小七消失的地方，还留着她那件沾满时之血的连帽衫。他记得那孩子最后一次握着他的手说：“陈光哥哥，如果我的血能帮到你......“机械义眼的电流声混着她的抽泣，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进心脏。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实。“陈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时之血长鞭在雨中嘶鸣，“真实是小七被抽干骨髓时忍着不哭，是林时在实验室日复一日看着自己的克隆体死去，是下层区那个卖苹果的老伯，直到被时间裂缝吞噬还在念叨女儿的名字！“
黑沙风暴突然凝滞了一瞬。陈光看见黑暗陈光的手指在颤抖——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男人，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锁骨处的烙印。一道闪电劈开天际，陈光在雷光中看清了对方领口下若隐若现的伤痕：那是被时之血灼烧的痕迹，和自己当年为救林时留下的伤疤一模一样。
林时的意识体在量子乱流中闪烁，她的身影比往日更加透明。当陈光触碰胸口的烙印时，一段被封存的记忆突然苏醒：
【两年前，时间管理局禁闭室】
林时被铐在记忆清洗椅上，长发凌乱地披散。陈光偷偷溜进来，手里攥着从实验室偷来的时之血抑制剂。“把这个注射到神经节点，能暂时屏蔽清洗程序......“
“你会被处决的。“林时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就处决吧。“年轻的陈光扯开衣领，露出刚被烙上沙漏印记的伤口，“比起看着你变成没有记忆的傀儡，我宁愿......“
记忆突然扭曲成尖锐的耳鸣。陈光跪倒在地，看到黑暗陈光正用枪管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很感人，“他的瞳孔泛着诡异的红光，“但你以为这份记忆属于你？“
无数画面在暴雨中闪现：另一个时空的陈光将抑制剂换成麻醉剂，向莫教授告密换取晋升；又一个时空的他袖手旁观，任由林时被拖进清洗室......黑暗陈光的手指扣上扳机：“我们都在重复同样的错误，就像莫教授，就像所有时之容器——“
“不！“小七的尖叫撕裂雨幕。她突然从量子裂缝中跌出，身体缩回六岁孩童的大小，机械义眼的外壳剥落，露出里面跳动的时之血晶体，“陈光哥哥，看这个！“
她撕开左臂皮肤，淡银色的血液在空中凝结成全息投影——那是林时本体在实验室的最后一夜。她蜷缩在角落，用指甲在金属地板上刻字：“给小七自由，给陈光选择，给时间......可能性。“
黑沙风暴的中心，莫教授的本体正在吞噬时之源。他的身躯由无数时间幽灵拼凑而成，每个幽灵的面孔都是林时——不同年龄，不同实验阶段的林时。她们在沙暴中无声哭泣，泪水化作坠落的记忆晶体。
“多么讽刺，“莫教授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摩擦，“我创造了最完美的时之容器，却始终无法复刻她最后的反抗。“黑沙凝聚成初代时之容器的脸庞，这次陈光看清了：那分明是林时生母的样貌，眼角有颗和她一样的泪痣。
小七突然抓住陈光的手，机械义眼迸发强光。时之血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在雨中织成巨大的记忆网络——每个节点都是一个普通人的面容。卖早餐的阿姨在时间停滞前藏起热腾腾的包子，少年偷偷修改母亲的记忆清洗记录，老教授在销毁最后一管时之血时故意打翻试剂......
“这就是你要的秩序？“陈光的怒吼混着雨声，“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你实验报告里的数据！“
莫教授的黑沙之躯突然扭曲，某个林时的幽灵挣脱束缚，扑向小七化作的时之血网络。记忆晶体如暴雨倾盆，陈光看见实验室里最黑暗的真相：当年是林时本体故意泄露时之血配方，是她给小七的机械义眼留下后门程序，是她用自己的基因污染了所有克隆体......
“姐姐从来不是容器，“小七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她是播种者......“
时之源的光卵开始脉动，宇宙背景辐射发出垂死的嗡鸣。陈光抱住逐渐透明的小七，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雪花。“启动协议需要双重密钥......“她将时之血注入陈光的烙印，“你的选择，和姐姐的......“
黑暗陈光的子弹贯穿陈光的右胸，但流出的银血反而加速了时之血网络的扩张。陈光在剧痛中大笑：“你永远不懂，真正的力量不是控制——“他扯开衣襟，任由烙印吸收所有记忆晶体的光芒，“是相信！“
林时的意识体突然实体化，她从背后抱住陈光，双手覆上他胸口的烙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拥抱，陈光闻到实验室消毒水混着栀子花的味道——那是林时偷偷养在通风管里的野花香气。
“要去看真正的星空啊......“她的呢喃消散在风中。
归零协议启动的刹那，陈光同时经历了亿万种人生：某个时空的他牵着白发苍苍的林时漫步海岸；另一个时空的小七在校园里放飞蝴蝶形无人机；甚至有个时空的莫教授抱着婴儿时期的林时，颤抖着删除了时之血研究档案......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幸存者们看到晶状菌毯在废墟上蔓延。卖苹果的老伯在菌毯边缘发现一株嫩芽，触碰时突然泪流满面——他看见女儿在某个时空考上了大学。
在时间尽头的观测站，量子化的陈光正在整理星图。工作台上放着林时的机械怀表，表盘里嵌着小七的时之血结晶。当星尘掠过窗棂时，怀表突然响起久违的滴答声。
而在所有新生宇宙的底层，都藏着一串发光的刻痕：那是林时当年在实验室地板上留下的字迹，正透过晶状菌毯向所有时空低语：
“给时间以生命，而非给生命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