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树冠将阳光筛得细碎,日光被给予形状直直穿下,照在木剑的剑尖。
坐石头上的青年,闭目入定的老和尚,端剑的小孩子。
“再抬高一点,诶对,定住。”
李肆上一次出声提醒的时候还是清晨。
张开心脑门尽是汗珠,呼吸却有种奇妙的韵律,目光、神意、肩、臂、脊骨、脚根,总会让人恍惚间将他所持的那把木剑当做身体的一部分。
汗水停不住脚,沿着眼睑流过眼睛,像流过一块黑白分明的石头。
视野早已模糊,但是手里的剑却在世界里无比清晰,从握在手里的那一部分向前延伸出去的每一分寸都在心里清清楚楚。
神意从眼睛出发,漫游精肉缝隙,走过手臂驻留手心,好似又攀附上剑柄,继续越过剑格,行至剑身豁然开朗。
真是,好自由!
破笼鸟不关羽而自在张飞,索性闭上眼,此时此刻张开心心里只有一种愉悦:
天下没有我剑大!
……
“换大床房!”
那年身体开始发育的李肆是这样对老头子叫嚷的,那种头碰顶脚出栏的憋屈感实在是叫他无法忍受了。
尤其是睡过师兄的大床之后。
后来开始练剑,有一天端剑的时候李肆恍恍惚惚忽然就有了很类似的体悟,记得此后一段时间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要抱着自己的剑,并不是什么勤勉。
完全是,欲罢不能!
很难理解吧,这天地下能够切身理解这种感觉的人大多已经因姓“公孙”而死,剩下的零散在天下。不过旁人对他们都会有一个称呼:
“剑道天才”。
……
不过。
“真是个天才啊。”
叼着狗尾巴草,揣着袖子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张开心那把木剑剑身薄薄一层微光,这两天李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感叹了。
随后就看见张开心微微皱眉,那道光忽然从静止流转起来,堆积在剑尖,越堆越多,越堆越凝实,越堆越亮。
“锃”地一声,挤出剑尖。
“我去。”
沾着唾沫的狗尾巴草掉在地上,李肆回头看入定的老和尚。
老和尚眼睛早已瞪得像铜铃。
山风吹过林间,李肆那把倚在脚边的“停雪”,和野草一起轻轻摇晃着。
……
遥远的蜀山剑宗上,青山白云里。
“吱呀”,有风吹来摇动陈清焰的窗户。
轻轻擦拭着剑身的女子讶然愣了愣,抬眸向窗口天外看去。
她感知到李肆现在在哪里了。她确定只和他相关。
于是她放下剑走到窗前,并指作剑对着天边那处递出。
“去。”
一缕剑意就此远走,像吹去北方的风。
偶尔有别的意念想要将之截下,一路过去尽数斩成两段。
论起修为,或许世间还有些剑修在比她更高的山峰上,但是剑意的高处,她很难注意到其他人。
除了有个自称“剑客”和“江湖人”的男人在山外的云里呼呼大睡。
好不容易重逢,居然完全不记得她了,还以为她姓公孙来着。
现在多了个小孩子正在山脚忙着把自己那座山头踩平。
“你能教得好别人小孩子吗?”
陈清焰实在担心李肆在云里醒过来对着山脚攒劲招手叫人家也上去。
“喂!这里这里!我在这儿呢!”
大概会这样叫唤,陈清焰直觉如此。
……
“啊切!”
李肆揉了揉鼻子,得,刚找的狗尾巴草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喷嚏搞没了。
还说想叼个狗尾巴草装帅哥高手呢!
“好饿啊李肆。”
结束练习的张开心发现今天练剑尤其累,一个上午的功夫就让他肚里早晨吃的那些东西荡然无存。提着木剑,揉着肚子就往李肆跟前挪来。
感觉他现在可以说服自己的肚子抖擞精神装下一整只牛。不过在那之前可能牛粪、牛毛和牛蹄子上粘的什么泥巴之类的要清理干净。吃牛泥巴这种事天底下绝对只有李肆干得出来。
不过等他走到李肆和苦呓和尚跟前,却发现两人用一种奇怪的神态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
“开心呐。”
“你咋了李肆?”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其实练剑天赋‘平平无奇’、‘随处可见’,说你可能有一辈子都打不赢的对手,你会怎么办?”
没问题嘛,说褚汸他一辈子都很难打赢一点问题都没有啊,对比之下说他天赋平平也有理有据。
“啊?”张开心被问得一愣,每次练剑光顾着舒爽去了,天赋根骨什么的问题他还完全没想过呢。思索了一小会儿,张开心还是咧嘴笑着道:
“可是我又不是为了当‘天下第一’才练剑的,我练剑很开心啊!我觉得这会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事情,我可以一直练剑,一直做我最喜欢的事情,这样想我就够满足了。”
李肆笑了:“可咱们张开心不是想要当武林大侠、行侠仗义吗?到时候打不过坏人不完蛋啦,不担心这个么?”
“我想清楚了。”张开心忽然背持着木剑端端正正地站定,神色忽然认真了起来,“到时候路见不平,哪怕我打不过人家也要站出来,当‘大侠’是我自己下定决心的事情,每时每刻对得起决心就是‘大侠’的全部条件,打不过无非就是死罢了,这就是我要的江湖。”
“小孩子”,还能不能这样称呼眼前这个背着木剑的男孩呢?
明明还很稚嫩的脸,却意外的有着一双很动人的眼睛,流过泪水之后干干净净的,像黑白分明的玉石一样。
好家伙,练剑给这小子练出这么多东西呢!
李肆实在高兴,拉过张开心狠狠揉着他的头,揉得张开心张牙舞爪地直大声嚷嚷。
“那要不要想一个今后在江湖上出手的口号什么的?‘贼人休走’什么的,你想想多好啊!”
“有道理啊李肆!”张开心明显心动了,眼神亮闪闪。
思考一会儿他对着李肆露出一个相当了得的神气表情:“我想到了!”
“怎么说张大侠?”
“那就‘看剑’吧!”
“‘看剑’?怎么跟什么专门给小孩子看的戏剧里说的一样。”
“什么啊!明明很帅气啊!”
“看剑!嚯!看剑!看剑看剑看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念着念着李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肆你不准笑!”张开心被笑得羞红了脸,对着李肆的肩膀就是一拳头。
“嗷——救命啊!大侠给我‘看剑’了!哈哈哈哈哈。”
“你还笑!我打死你!”小孩子急了,觉得李肆真的好可恶啊!
李肆“咵”地站起身来,跳到石头背后就开始逃跑,捏着嗓子喊着:
“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是不知大侠口中的‘看剑’是哪门功夫呀?看剑!看剑!噗哈哈哈哈。”
“李肆!你完蛋了!”
“阿弥陀佛。”
苦呓和尚轻轻感慨,忽然觉得以后的江湖幸运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