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诛杀的鬼魂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像散开的云雾般,无影无踪。
偷袭巨人族的那个部落骑着草原野马而来,虽有几名男子,领导者皆为女子。为首的女子箭法精湛,射伤了几个巨人。一开始,他们无意鏖战,只是来抢一些粮食补给。
有个暴躁的巨人一气之下,像掐虾头似的抓起一个女野人的脖子,用力拧断了,如此杀了对方手里的几个人,以示惩戒。来偷袭的那个部落里,有一名巫女为了给自己分族人报仇,借用雷电之力,把那巨人劈死了。两边大开杀戒,伤亡惨重,兵荒马乱。
顾琼楼和庄泽雅虽未亲身经历,透过通讯器里棠梨滔滔不绝的描述下,二人仿佛看了一场格斗大片。
棠梨觉得自己讲的不够精彩,又补充了一些内容。本来,这帮外来者只想袖手旁观,不想掺和进去。谁知那个部落在撤退的时候,不仅带走了一些粮食,还把他们当中所有年轻男性都当成战利品掳走了。
“你刚刚说,谁被掳走了?”听到这个消息,庄泽雅盯着通讯器,有些哭笑不得。
或许是看他们长得眉清目秀,洗干净了当压寨夫君?
顾琼楼现在有点头疼:“早知道,就不带这么多人出来了,现在倒好,还得去救他们。”
“你小心也被哪个女野人看上,把你掳走!男孩子出门在外面,得小心一点。毕竟你长得细皮嫩肉的。”她摸了摸顾琼楼的下巴,“或者你要不牺牲一下自己,略施美男计,跟那女酋长吹吹枕边风,让她把其他人放了。”
他皱眉道:“我看啊,你比那女酋长更好男色。”
“出发前,我们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他侧身倚着一棵桃树树干,拿起葫芦仰头喝了一口酒。
“你把外衣先脱下来。”
顾琼楼把刚刚喝的酒都喷出来了,这女子也太奔放了。
还没等他们找到那个女野人部落,就提前掉进了猎人的陷阱,庄泽雅被高高挂在了树上,大喊:“快来救我。”
顾琼楼还没走两步,就被另一个猎网捕住,也被挂了起来。
他并不惊慌,反而觉得很好玩:“要不我们将计就计,假装束手就擒?”
“好啊,那咱俩打个赌,如果等会来的是昨晚偷袭他们的部落,你赢。如果来的是普通的猎人,我赢。”
“赌注是什么?”
“你要是输了,把你的指南针给我。”
“那可不行!我还得用它来找船呢。”
庄泽雅心想,这个指南针肯定不简单。它应该还有其他用途。
她俏皮又狡黠地看着他:“怎么,输不起啊?”
他故意转移话题:“你要是输了,把你的观星镜给我。”
她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我有望远镜?我只有一个人散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星星。你该不会每天都在跟踪我吧?变态。”
顾琼楼突然茶里茶气地埋怨:“你看,你也舍不得给,还说我。真是小气鬼。”
他朝她做鬼脸,她也回了个“略略略略略”。
两个平常在外人面前很高冷傲慢的人,此刻幼稚得像是两个冤家路窄的小学生。
“那个望远镜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他也觉得委屈:“我那罗盘也是很重要的东西。”
“行行行,一言为定。”在树上待了很久,还是没人来,庄泽雅托着下巴看着他,“好无聊啊,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想想啊。”
他讲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一个刚刚上任的鬼差,拘留错了鬼魂,那东家的女子原本阳寿未尽。鬼差答应帮她还魂,可是尸身已毁,于是附在了另一位刚刚去世的西家女子身上。醒来后,女子闹着要回自己原本的爹娘家,和她的心上人重聚。可是西家的父母并不想放她走,况且之前给她许了一门亲事,还魂的女子整日以泪洗面,吵闹着退亲。而她原来的那个心上人以为她已殁,娶了另一个女子。
“我好像听过这个故事,好一出《错魂记》。话说,这故事里的鬼差是不是就是你自己啊?”
“这个鬼差,是我……的一位故友。”他想承认,又不想承认。
“这女子夹在两家人里左右为难,结局如何?”她的手指顺着猎网的缝隙中渗出来。
“心上人另有新欢,也让她意识到所遇非良人,东家的父母也对此事渐渐释怀。而西家的父母却视她为自己的亲生女儿,竭力爱护她。在经历了痛苦和挣扎后,女子决定放下过去,接受新的生活。她以西家女子的身份,适应新的家庭,也试着了解西家为她安排的夫婿。尽管她一开始对这门亲事充满抗拒,但这位未婚夫也是诚心待她,与她渐生情愫,二人成就了一段佳缘。”
她补充道:“鬼差为弥补自己的过错,悄悄庇护她和她新的家人,让她后半生平安顺遂。女子内心释然,也明白了生命的无常与珍贵。”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他们听到不远处传来打斗声,在高空一览无余。
一只年迈的剑齿象正在和几个猎人搏斗。猎人们用投矛器射出标枪,身负重伤的剑齿象奄奄一息,倒地的瞬间压死了其中一个猎人。另外几个拖走了那头象,以及装在陷阱网里的庄泽雅和顾琼楼。
因为言语不通,他们无法和猎人们沟通,被带到一个营地里,刚好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部落安营扎寨的地方。两人被分开了,带到了不同的帐篷里。
那女酋长看上了顾琼楼,想立马把这个细皮嫩肉的俊小伙占为己有。在他脸上嗅来嗅去的,伸手摸他脸的时候,被一股强大力量震开了,她不甘心,想再试一次,还是无法靠近。
隔壁帐篷里,两个女野人本想脱下庄泽雅的衣服,换上她们部落的贯头衣。在她右手手臂上看到了一个树的图腾,吓得立马下跪膜拜。
图腾崇拜往往也表示了原始部落对自然的敬畏。庄泽雅用绿色颜料把树画得惟妙惟肖,它仿佛真的拥有生命力。
女野人们认为庄泽雅是神女,具有通灵能力,立马汇报了女酋长。女酋长本来正忙着扒顾琼楼的衣服,听到这个消息后,惊慌失措,跟族里的巫女召开临时会议,叽里呱啦的讨论了一番,暂时放过了顾琼楼。
篝火堆旁,鼓声阵阵,巫女身披熊皮头戴黄金四目面具,手执戈盾,演起了傩戏。她抓起一把稻米丢掷空中,以除厄运。
巫女手持一根沾了水的树枝,往庄泽雅身上泼水净身。
山谷里的萤火虫突然都飞来,汇成了一条绿色河流,为他们指明道路。荧绿河流的尽头,出现了一棵在夜里发光的迷穀树。
所有野人都对它进行跪拜,认为是神显灵了。
前方还不知道有什么凶险,不如先在此地修养几日,从长计议。庄泽雅决定多待几日,把这神女的角色演到底,顺便帮这群女野人们改善一下生活。
虽然一开始语言不通,在这个母系氏族部落里待了一段时间后,竟然也慢慢能听懂一些日常用语了。
庄泽雅和女酋长商量,让他们和巨人族握手言和,食物短缺的问题她来想办法。
她先给了两个部落一些从外界带来的种子,告知他们艾草可用来驱虫,甘草用来泡水润喉,葵花籽既可以吃也可以榨油。她赠予的布帛菽粟,让这些来自原始社会的野人们惊叹不已,越发觉得她是带来丰收的神女。
顾琼楼也没闲着,做了很多藤编草席和鱼篓。
“没想到,你这么心灵手巧啊。”
“喏,这是给你的礼物。”他递给她一个藤编草帽。
“你亲手做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她戴上这藤编斗笠,配上一身干活时穿的麻布汉服,转身时竟也有几分摆渡人的气势了。
“还好你那天机智,在身上画了图腾,不然我都不知道酋长要对我做什么。”
那天在桃花林里,庄泽雅在顾琼楼脖子后方画了黑色的人面鱼纹图案。原始社会的人对图腾敬畏,她不知道这个部落信奉的神是哪一个,她在自己和顾琼楼身上画上不同的图案,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总能蒙对一个。
她一边在河边独自玩着打石子的游戏,一边调侃顾琼楼:“你跟了她又不吃亏。我们酋长骑马打猎都是好手,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明眸皓齿,腹肌突出,那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美感,就是一个性感又落落大方的地母系美人!”
“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顾琼楼从她头上拿回了斗笠。
她心想,莫非是他梦里那个戴白色帷帽的青衣女子?
而他也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个帽子好像还缺什么……有了!”
他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块白色纱布,覆在斗笠之上,普通的渔夫帽变成了一个时尚的白色帷帽,戴在庄泽雅头上,“你看,现在是不是好看多了,还能防蚊虫,避雨。”
她隔着朦胧的白色纱布对他说:“你闭上眼睛,我也有一个礼物给你。”
顾琼楼闭上眼,双手感觉到金属物品的冰凉。
他痴痴望着手里的银嵌珐琅望远镜:“这……不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吗?”
“愿赌服输。那天是我打赌输了。你好生保管便是,说不定哪天我又赢回来了。”
这段时间,他们不仅和两个部落的野人们一起用石制工具开荒种地,庄泽雅还教他们搭建房屋,制作不同款式的衣服,烧制绘有美丽图案的陶器。
热情的女酋长也教了他们一些生存以及防身的技能,例如怎么用石器,木头和骨头制成武器:矛,骨鱼叉,骨鱼镖等,然后使用它们用于狩猎和防御外敌。
庄泽雅捕鱼的技能也突飞猛进。一开始,其他野人只吃普通的烤鱼,油和辣椒都不放。
后来在她的强力推荐下,他们也开始尝试吃螃蟹,虾,放一点盐和生姜。鱼虾还能熬成鱼露,作为调料,放入野菜中。这里气候较干燥,土壤不适合种稻米,于是他们种了一些粟。
每天用大锅熬小米粥,这便是他们的主食。
“好像还缺点什么?地瓜小米粥!”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带了几个红薯,打开一看,已经发芽了。
庄泽雅把这些发芽的红薯埋进土里,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不久之后就长出了红色的小苗。
吃独食,不如众人一同大快朵颐,乐在其中。
春光明媚,不仅桃花缤纷,河边还开着许多红色的野月季。棠梨把野月季晒干,做成了胭脂,帮女野人们化起了妆。
作为旅行者里的医者,裴逾秋传授了野人们如何辨别一些草药,怎么处理伤口。她想把药方写下,又怕他们看不懂,便也教他们识一些字。
无聊的时候,裴逾秋就观察那巫女是怎么占卜算卦的。虽然她半信半疑,看上去还挺有趣的,学来忽悠人也不错。
即使是在以生存为主要任务的远古社会,她仍然保留了身处文明社会时的习惯,很爱看书和写字,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在河边待着。
庄泽雅好奇地问了问:“裴医生,你在看什么书?”
“《隐墙》,讲的是一位在山里度假的女性,偶然成了末日的唯一幸存者,世界在一夕之间变为虚无,原本和她一起来的人都神秘失踪了,而她独自在森林狩猎小屋中安睡着。她从睡梦中醒来,所有的人类和动物都石化了,返回人类社会的路被一面看不见的墙阻隔。”
“作为唯一幸存者,幸也不幸。那她最终是生是死?”
“她不断地写作,为了不失去理智。她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辛苦工作,她决心坚持下去,活了一天又一天。”
听到这里,庄泽雅十分触动,突然红了眼眶。即使她低着头想要遮掩,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一颗河边的石头上。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陷入了一场孤独的末日怪梦。困在隐墙里的她决心活下去,活了一天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