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大洋总是沸腾的,除了深冬最寒的零星半月,近海会凉却成温水。每到这时,阿嬷会带着鱼娃子们玩水,薅冬眠的幼嫩的汲汲草,撕下孢衣供孩子吮食。
这或许是岛民们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温暖的海水,靛蓝的浅滩,玫红的天光,还有阿嬷粗壮却灵巧到诡异的六指,飞一样的撕拨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渴望。
礁岩冉冉腾起蒸汽,但凡有太阳的时间,天总是红的,无非由酡红转为靛红转为胭脂红,但更多时候是浓油赤酱似的殷红。
这里是古特大陆的蟹屿自治领,因为史上有强人庇佑,自治领的民众得以高傲的存在,355年来只纳税不纳身。
孤零零的蟹屿是整个大陆的异类,像一只楔子钉在天地版图的边缘。但即便如此,全然的自由并没有降临,英雄的伟岸为此地的民众争下了一个只纳税的底线,却没有来的及就税率的细节锱铢必较。
仅仅几个税期的迭代,十盐纳七便成了稳固的铁律,给岛民们仅留下些微苟活的可能。这还不够,每逢五年十年,蟹屿还必须燃脂焚膏,举办辉煌的盛典,以歌颂整个岩蟹滩涂,整个采邑至高无上的存在,他就是海水终年沸腾,山里幽魂呼啸,田埂间野草疯长,牲畜们却只吃不长的原因,他就是这里的【牙】。
人们只是隐约记得,那是寒食纪元的开始,古特大陆便一分为七,由七位【牙】所统治。在【牙】的治下,没有过多幸福可言,或者说暂时从痛苦中解脱本身便是最大的幸福。古特的百姓,十之有九属于苦工,而广大的苦工阶层一旦成年,纳身便成了无可逃避的责任。意即向领主献上自己所有的劳动和产出,理论上,甚至需要连带着将白天的所有时光一并献上。
暮色沉沉,当天的尽头再也看不出一丝丝红色,古特人的夜耕活开始了,他们终于可以摆动着满是伤痕的肩胛,回到自家的薄田,开始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耕种。是的,想要全家不被饿死,夜晚他们必须加班加点劳作。待到圆月由惨白转向淡黄,再由淡黄转向鹅黄,他们才疲惫的沉沉睡去。但也睡不了多久,因为当月晕由鹅黄转向蔷薇一般的粉红——没错,新的白天又神采奕奕的降临了。
这时,武官们会吹响声音雄浑闷厚的潭犀角,把四面八方的劳工锤醒进现实世界。民众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等待里长走进窝棚或地穴,挨家挨户清点私产;粮、盐、畜、油还剩多少?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因为大多时候,余粮不是空的,就是只剩下一个坛底。
当然这些在蟹屿是不存在的,尽管税负沉重,蟹屿的民众还是享有宝贵的,支配自己时间的自由。
此外,蟹屿自治领还是这大陆上少有的,物产丰饶,土地肥沃,万物勃勃竞发的一块福地。
宗族广场,祭坛后侧的案台。
鱼人小工莫赛正慌乱的切墩,切完这堆胡萝卜薯,他还有一坛肉酱需要去捻。
操持庆典的大厨是一位鱿人,十只触手在灶台间翻飞,呼的一阵火起,油烟撩的他眼睛难以睁开。
“X的,说了多少次了莫赛,胡萝卜薯根须要切干净咯!省得起火!”
胡萝卜薯是蟹屿远近闻名的田间物产,生吃甘甜脆爽,烹熟后软糯粘牙。若是有名厨细心操持,掌握好加热火候,甚至可以烤出蜜汁般流淌的粘稠溏心。
除了果实香甜腻人,萝卜薯的根须在民间也有妙用。因为它遇火即爆燃的特性,主妇厨娘们一般用这根须来引火起灶。
“好的...师父。”莫赛自知理亏。慌乱之中,他又加紧了手中肉酱的锤制,因为眼见又一个拖车的菜肉进了后厨。
今天寒食355年,五年一度【牙祭】的第一天,蟹屿人声鼎沸,围绕着部落广场的祭坛,民众前前后后操持着准备着,主祭台上一根足一人高的长牙指向天空,台前的祭位,摆着一排整只烤好的牛羊,以及小山一样堆着的晶盐块、牛油烩萝卜薯丝、肉酱酿贝肉等各式珍馐。
台下一班吹鼓手已经就位,再往后的位置是文武两班。他们身后乌泱泱一片民众,面容虔诚却大气不敢出。玫红的天日,映照出每个人冷汗直流的热切。
天光闪烁,是太阳眨了眨眼。人群一阵骚动,鼓乐顷刻间奏响。一车一车新祭品甫一做好便又推向祭台,满山满谷堆的已经望不到头。红色的日头高高悬在祭坛之上,一只黑色的瞳仁从太阳中浮现出来。
“牙!至高至上咿呀!牙!至高至上...”山呼海啸的赞歌,癫狂的呼叫,一阵阵的颂唱。莫赛此时也和师父、伙计们站在灶前,举起手呼着唱着。最后几车肉饼、薯丝、炸梅子梨球缓缓推向台前。
吵闹震荡,空气嗡嗡作响的广场上,武官方队向两边分开,露出了早已备好的礼花,就在人们期待火光涌起的刹那,莫赛瞪大了自己的鱼泡眼,兴奋在他脸上凝固了起来。
最后一车的烩萝卜薯丝缓缓驶向台前,遗憾的是车上堆着的没有一根薯丝,全部是一把把捆扎好的根须!他望向师傅,刚才未切净的根须暴起一阵火光,把他的脸燎出一片黑灰印子。那张脸此刻是如此的兴奋虔诚,全然没有发觉任何不妥。
莫赛呆住了,他隐约看到了礼花奏响,火星飞溅之下,祭坛前那噼啪燃烧的小山,以及穹顶下一只猩红暴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