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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伊与阿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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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大山(二)
    阿留:



    大山虽然得了阿尔茨海默,但有时候表现起来并不严重。



    “爸爸,春夏秋冬四季,你最喜欢哪个季节?”屏伊问大山道。



    “春天!”大山干脆地回答。



    “为啥?”屏伊问。



    “春暖花开三!”大山智者一般地回答。



    拆了线可以外出散散步了,屏伊和雯迪陪着大山到江边走走,大山一如既往地快步走着,一点没有动过手术的迹象。



    “爸爸,你还记得以前的同事和同学吗?”屏伊和大山闲聊。



    “不记得了。”大山平静地回答。



    “爸爸,你还记得秋老师吗?”



    “记得。”



    “她现在还在吗?”



    “还在。”



    “她家住哪里呢?”



    “就在内涧区城里。不管她了。”



    “你喜欢妈妈还是秋老师?”



    “喜欢你妈妈!”大山没加思索回答道。



    屏伊这个问题放在心底许多年了,一直没有机会问大山,屏伊亦不管这个问题该不该问,但是屏伊真的想知道。



    其实秋老师在7年前就得阿尔茨海默症离世了,大山从那以后就更加不爱言语。秋老师是大山师范学校的同学,大山那时在苦苦追秋老师,但秋老师没有选择大山,大山为了秋老师十年不谈婚嫁,直到十年后遇到雯迪。但是秋老师后来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最后还离了婚,屏伊记得小时候秋老师常到来看望大山,大山一直都很尊重秋老师,雯迪每次都非常大度热情地接待秋老师。但是屏伊心底是讨厌秋阿姨的,内心一点也不喜欢她出现在雯迪的眼前,小时候家里有一张秋阿姨的照片,屏伊和兰晓把秋阿姨的脸用指甲划了许多条道。但每次秋阿姨来家里玩,雯迪都笑眯眯的接待她,屏伊不理解雯迪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总感觉雯迪太伟大。



    屏伊觉得大山也许没有忘却秋老师,为何秋老师得了阿尔茨海默,大山了也得了这种病呢?!大山啊大山,你为何用情如此深而执着?莫非这就是爱情么?



    然而大山又是多么的有责任感,即使患上了阿尔茨海默,他仍然把雯迪放在第一位!屏伊知道雯迪为何如此伟大了!



    记得在一年前,大山还能忆起一些往事,屏伊记得就在这江边散步的情景。



    “爸爸,你还记得那年代吗?”屏伊问大山。



    “往事不堪回首!”大山说完六字就沉默不语了。



    屏伊思绪回到现在,边走边问大山。



    “爸爸,你还记得你刚毕业当老师时,曾经为了一个缀学的学生,走几十里的山路去说服学生的家长,为了让那孩子继续读书,你为了那位学生走访了几次,终于说服家长,让他继续读下去了,你还记得那位学生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大山平静地回答



    “那你还记得上月才来看望过你的学生们吗?”屏伊又问。



    “记得。”大山肯定地说。



    “还记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呢?”屏伊道。



    “李平,陈如玉,还有刘文他们。”大山清楚地回答。



    “爸爸记忆真不错,都知道他们的名字,太棒了!”屏伊大声夸大山。



    屏伊觉得大山是很喜欢学生们来看望他的,他把来看望自己的学生名字都记得如此清晰。



    屏伊边走边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记得大山曾经在机关单位工作,非常敬业清廉,工作能力亦非常出色。屏伊记得那时候每到吃饭时间,就有人敲门找大山谈工作,大山从来没有怠慢过来客,每次都把筷子放下,认真听取来客的意见,有一天中午陆续有三位客人来访,大山连续三次放下筷子去接待客人,直到最后饭菜都凉了。屏伊觉得大山完全可以让客人坐着稍等下,吃完饭再谈工作也不迟,但大山从来不这样做。每次客人留下水果点心等礼物,大山都婉言谢绝了。有一回客人悄悄塞了红包给雯迪,后来被大山知道了,大山当即大发雷庭,把雯迪训哭了,并立即让雯迪把红包退返给了客人。



    屏伊觉得大山是真正的廉洁奉公,一生正气两袖清风。



    屏伊在小学的时候就知道大山是非常刻苦上进的人,常常辅导完屏伊都深夜十一点了,大山才开始伏案工作写材料。现在屏伊还留有小学时的作文本,上面每一页都有大山用毛笔修改的痕迹。屏伊那时就在作文本上写着:爸爸每次为我批改作业,额头就增加一道皱纹。后来这句话被兰晓的女儿晴苗看到边笑边说:皱纹长得这么快吗?屏伊记得大山那时的眉头从来就没有舒展过,现在理解是那道皱纹更深了。



    屏伊忘不了高考下来,大山得知分数后无奈的眼神,大山没有责备屏伊,而是不停到省城为屏伊的学校奔波,屏伊跟在大山后面,看着大山日渐衰老的背影,心底在默默流泪。谁让自己不争气呢,不能为大山分忧,反让大山更加操劳。读大学那三年,屏伊多少次目送大山的背影偷偷落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让大山如此辛劳?



    大山从来没有减少过对屏伊的担忧,直到得了阿尔茨海默病。



    屏伊清楚记得去年一家人在乡下吃过晚饭,准备回城。



    “我们要去哪里?”大山抽着烟问屏伊。



    “回家呀。”屏伊笑着说。



    “家在哪里?”大山焦急地问。



    “就在滨江路呀,爸爸,你不记得了吗?”屏伊担忧地说。



    “不记得了。”大山木然地说。



    从那时起,大山的记忆越来越退化,话语越来越少,甚至把几十年抽烟和喝酒的习惯也忘却了,不由我们怀疑,大山真的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雯迪常说大山越来越象小孩了,经常把帽子换来换去戴着玩,不停收衣服,才凉出去的湿衣服一会儿就收进来了,屏伊也常劝雯迪道:“妈妈你就把爸爸当作小孩吧,多将就他些,你认识爸爸年轻和年老的时候,却不认识爸爸小时候,现在来认识爸爸小时候,不是很难得吗?”



    然而屏伊却不能守护在大山身边,陪他渡过每一个需要陪伴的日子。想着心里堵得慌,哎,泪又来了!



    岁月真是残忍,把大山的锐气一点一点夺走。



    儿时周未才能见到大山,有一次大山穿着白衬衣,瘦削的脸上戴着一副墨镜,从学校回来,屏伊和姐姐们都觉得大山好酷好帅啊!对大山那副墨镜非常好奇,那时根本不懂啥叫墨镜,屏伊和姐姐们把大山的墨镜来回从头到尾地研究,直到墨镜变成几块碎片散落在猪草筐里。



    暑假就能天天见着大山了,忙完农活空闲时,上午大山就让屏伊四姐妹围在一张小黑板前,大山为四姐妹讲古文或者诗歌。下午太阳西下时,大山背着鱼网和鱼撮,屏伊提着鱼篓紧跟在大山后面,太阳仍火辣辣的晒着,光脚走在稻田埂上,脚底象火烧般烫人。大山拿着工具赤脚走进稻田的水洼,左手撑着鱼网,右手拿着鱼撮不停在水洼里移动,不一会儿功夫,就看到鱼网里有几条鱼在跳动,大山一把抓起鱼儿丢进屏伊的鱼篓,再到另一个稻田的水洼里撮鱼。每次捕完鱼,屏伊都会看见几条血吸虫蚂蟥爬在大山的双腿上,蚂蟥软绵绵的样子真令屏伊恶心,还肆无忌弹地吸着大山的鲜血,大山每次都要很费力才把蚂蟥扔掉。看着这样的场面,屏伊一直不敢光脚在水洼里玩。不过大山捕鱼技术是一流的,每一次这样捕鱼,屏伊都会提着沉甸甸的鱼篓满载而归。回到家就把鱼篓交给雯迪,等着吃雯迪做的木江菜孔鱼了。木江菜孔鱼是屏伊童年最美味的菜,直到现在亦是屏伊吃过最美味的鱼,没有之一。



    小学六年级的那个冬天的下午,屏伊和大山走在县城弯曲的街巷,路过一家小店,门口摆着鲜红的桔子,非常诱人,屏伊站着不走了,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桔子。那时生活艰苦,大山都舍不得买棉衣穿,平时吃的广柑都是青色个小味酸,这样会便宜一些。



    屏伊仍记得那筐青色的酸橙,放在文化局招待所大山的宿舍。当时屏伊和兰晓刚进城里读小学,屏伊和兰晓在仙桥小学上五年级就在一个班上学,遇上那年改革,小学上六年,到城里人民小学上六年级也安排在一个班。不同的是仙桥小学和兰晓是同桌,屏伊和兰晓共同背一个书包,当时别的同学还以为我们是双胞胎,当时前桌的两个男生一个高瘦另一个矮小,那个矮小的男生每次转过头来就把本子在屏伊头上扇风,大冬天的特别冷,屏伊特别不喜欢他。有一次高瘦的男生转过头来恰好看到屏伊和兰晓在争吵,是脚下在争吵,你一脚我一脚在交锋,不过高瘦男生转过来的瞬间争吵就秒停,现在想起来都特别尴尬,因为高瘦的男生是晴苗的爸爸。能从小学认识后来走进婚姻,而且还能一直感情很好的夫妻的的确确很少很少。



    刚刚思绪放飞自我了,回到当下青酸橙的记忆里,记得每次吃完晚饭,大山就让屏伊从筐里拿一个青色的酸橙切来吃,味道的的确确是酸酸的,但屏伊吃得很开心。



    那天大山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钱,给屏伊买了一个桔子。屏伊欣喜地拿着桔子蹦蹦跳跳,掰开桔皮就开始吃起来,问大山吃不吃?大山摇摇头说不喜欢吃桔子。屏伊天真的相信了,一个人很快就吃完了那个又红又大的桔子。但是屏伊的记忆里,那个桔子的味道一点也不甜,甚至是苦涩的,连和青色个小味酸的橙子比起来味道都差远了。屏伊现在想起来鼻子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