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心疼孙子,老是给吃得太多,结果刚一接回来就肚疼,这不,又拉裤兜子了。
正在帮这位活爹清洗奥利给,我那风一般的媳妇儿举着电话冲进卫生间:“出事儿啦!玲姐卖假酒,饭店去了好多警察!”
“别闹,你还不如说玲姐喝了假酒更靠谱。”
无视她一贯的大惊小怪,我眼皮都没抬,伸脚把门踢上,又拽过浴巾把儿子裹好。
“我骗你干嘛,电话还没挂呢,你听!”媳妇儿打开免提,玲姐的声音混在一片嘈杂当中:
“……可咋整啊英子,我都没遇见过这种事儿,你哥那死玩意也不赶紧过来——哎呀,人家现在找我问话,过会儿再跟你说,嘟……嘟……”
“稍安勿躁,等我先伺候小宝躺下。”我把儿子抱到卧室,监督他扭着小屁股钻进帐篷里,顺手把安抚玩偶塞过去:
“乖,陪着熊猫先生睡觉吧,爸爸去听妈妈讲鬼故事。”
回到卫生间,看见媳妇儿正用儿子用过的浴盆泡着脚丫,同时在把大段大段的微信语音转成文字。
她一边往上划拉一边跟我说:“嗨呀,那个小婕跟主意山似的,把老板自己的酒给卖啦,人家客人喝着不对,打了110,还要报市场监管局,这下麻烦了,还不得罚死……”
“娘子你且打住,什么老板的酒?谁喝着不对?到底是真酒假酒?——大姐,您得从头捋,这没头没脑的我听不懂哇。”
“我哪儿知道啊,你自个儿看去吧!”
媳妇儿的口头禅就是“我哪儿知道啊”。
我只好接过手机,自己翻腾这俩人的大段语音。
“嗯……要不你先换一盆水?这里面有粑粑。”
“我哪儿知道啊!”
……
玲姐是我媳妇儿多年的老闺蜜了,跟她老公都是黑省人,早年来上京打拼,一直在餐饮街开饭店,生意不温不火,但胜在酒肉自由。
他们爱热闹,经常张罗朋友们过去聚会,存不下钱当然也买不起房,就在附近小区租住。
最近房东要卖房,俩人正张罗着搬家,归置东西的时候从床底翻出两箱天之蓝,想半天想起来是好几年前别人给的,眼瞅着家里乱糟糟的,就干脆拿到店里,看哪天朋友们扎堆的时候再喝。
今天下午她两口子在家接着收拾,就没着急去店里,打了招呼让老员工先支应着。
大概晚饭点儿接了前台服务员小婕一通电话,问天之蓝多少钱一瓶,玲姐没意识到她是帮客人在问,顺嘴说了三百五。
等玲姐到了店里,发现有几个客人正一边嚷嚷一边拍照录像,饭桌上摆了四瓶天之蓝,小婕在旁边劝着,小脸发白,手脚都不知道咋放了。
玲姐再一回头,吧台底下的天之蓝开了箱,就赶忙问咋回事。
小婕很慌:“那桌客人说咱家卖假酒,要报警抓我,我刚要给你打电话呢。”
小婕我认识,优点是能干:招呼客人、领位、点单、传菜、撤桌、结账那叫一个麻利。
缺点就是太能干了,常常会自作主张,不跟老板商量就拿主意,比方说团餐预定、老客打折、赠菜送劵啥的。
好在玲姐老公既不爱说话,又懒得操心,也就由她去;玲姐这老板娘也没辙,说轻了没用,说重了毕竟人家也没存坏心眼儿,现在招个称心的前台可太难了。
不过今天终于捅了篓子。
——7点半左右,来了一桌三个男客人,点了398元的某团“豪华”套餐,其中一个到前台挑酒,没等小婕介绍柜台上的,就指着底下的天之蓝箱子说:“你家有这酒啊,我们爱喝这个,来一瓶。”
于是乎就有了那通电话,小婕没说清,玲姐顺嘴应,客人喝完酒,拨打妖妖灵。
趁着警察还没到,玲姐赶紧过去交涉说软话,可对方那叫一个相当硬气,说这酒喝着有怪味儿,还指着瓶身和纸盒嚷嚷日期打码不一致,肯定是假酒。
该说不说,闯荡中低端餐饮界这些年头,玲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她解释说:“这酒是朋友送俺们自己喝的,本来也没打算卖,你们想尝尝,那打开的一瓶就当免费赠送,另外三瓶咱就别开了;”
“您说酒有怪味儿,没准是年头长了口感有变化,俺们认,这回就当交个朋友,酒免费、饭钱再打个对折好了;”
“我这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一大屋子客人呢,还有啥不满意的您就提,都能商量是不是。”
按说这么处理倒是也还行。
不过仨人里边领头的光头一阵冷笑,然后大声质问玲姐看他们像不像叫花子,甭废话,卖假酒还有了理了?要不就赔钱,要不就等着警察抓人封店。还说警察要是不抓人,他们就投诉,就打12345、12315,还要告到市场监管局云云。
完蛋,这两把刷子被撅得稀碎。
当然了,俩老娘们儿的微信对话夹杂了一些不好过审的形容词和语气词,叙述过程也是乱七八糟,以上是我一番头脑风暴之后的脱水版。
于是我问她:“就这?他咋不告到中央?”
“啥叫‘就这’?开饭店的就怕这个啊,你说这没影儿的糟心事儿,倒霉死了,我记得卖假烟假酒不是要拘留判刑吗?你能帮着给托托人吗?”
“托人没戏,连打听都不行,要是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不光坑我,还把人家出现场的哥们儿也给坑了。不过你放心,没啥大事儿。”
我打开度娘给她看:“销售假冒伪劣产品罪——销售金额五万元以上不满二十万元的,处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她这金额明显不够;”
“另外就算那是假酒,可玲姐一直就认为是真的,还准备自己喝,所以没有贩假售假的主观故意啊,所以放心吧,叔叔们肯定是白跑一趟,应该是帮着调解一下,调解不了就让他们自己找市场监管那边的处理。”
“哦对对对,那天她还说来着,翻出来几箱好酒,搬完家叫咱们一起过去聚会呢!那要像你这么说,真要偷摸卖点儿假酒也没啥事儿?”
她一脸清澈的愚蠢,仿佛是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
“想啥呢!卖得少刑事处罚没有,行政处罚跑不了,毕竟从你店里卖出去的,单揪你进货来源不明这一条,就属于经营不规范了。”
“可那不是服务员自己卖的嘛!”
我媳妇儿有进步哇,学会偷换概念了。
“把商家行为模糊成个人行为?别人没准会这么解释,可你闺蜜干不出拿员工挡枪的缺德事儿,她只会自己扛雷,大概还扛不太明白。”
“对对对,玲姐就是傻实在!”
朋友们,要想媳妇儿开心大可以夸她慧眼识人,交友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