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队里,一眼就看见顶头上司丁大队正等在我工位上,满脸的苦大仇深。
看见我回来,他一拍桌子就蹦了起来,那么胖,别说还挺敏捷。
“你一天天的在瞎跑些什么?”他嚷嚷,“我都几天没在你工位上看见人啦?!”
我说在帮着刑警查案子,他更生气了:“你那屁股到底是坐哪儿的?你是网监的人,到底谁是你的领导?要不你干脆调走得了!”
我心下嘀咕,以前安排我出那么多外勤也没见你这么亢奋过。
“赶快跟我走,”他一把扯上我,“纪委要找你谈话,都等了半天了!你又给我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
他想了想又说:“算了,我还是啥都不知道好了,你要有事儿就赶紧跟人家坦白——但也别啥都瞎咧咧,我还想着安稳退休呢!”
到了纪委办公室以后,龚书记板着个脸装作不认识我,旁边有俩面生的纪检干部正在等着,估计是市局来的。
他俩没让我们进办公室,直接就把我领到了谈话室。
我一进去就浑身别扭,这个鬼地方的布局就跟审犯人一模一样:他俩在一张桌子后面正襟危坐,左边的人凝神观察我,右边的拿出笔记本电脑准备记录。
而我这边孤零零地待在屋子中央,得亏给我坐的是软凳子而不是铁板椅子,要不然我非得跳起来骂街不可。
我心下暗自嘀咕,顶了天就是楼烨交待到了认识白欣欣那晚的事儿,他们知道我也在场,这是找我了解情况来了。
我下定决心,只要敢开口问我,我就往死里夸张,准备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把那几个女的形容得贼主动、贼有心机,然后再把栽赃陷害的嫌疑往张明磊、李伟身上那么一推。
况且赵有德就是张明磊的老板,这事儿百分之百就是他指使的,再者说楼烨跟白欣欣刚一私下见面赵有德就拿到了照片,紧接着就举报,这玩意儿只要不是瞎子就知道背后是赵有德在设局。
到时候纪委也一并跟进,如果再能拿下张明磊的口供,这事儿就差不多妥了。
我在心里正盘算得挺好,左边那个神色阴沉的人一开口我却懵了:“陈锦添同志,我叫张勇,市局纪检委的。我们时间紧张,就不兜圈子了,关于这个东西,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交代”?!这算他妈的什么词?
我刚要口吐芬芳,定睛一看却发现对方在桌子上拍出来一个警用定位装置,顿时汗流浃背。
我大脑飞速运转——李伟被关在里边,楼烨还在禁闭,这些东西只能是赵老黑一伙人在渣土车上找到的,想到这里,我暗恨楼烨这个笨蛋贴个车标都能让人给发现了。
回过神来,不行,他们还没说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我得先稳住。
我抬头说道:“东西我肯定是认识,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这玩意儿装备库里不有的是吗?”
张勇还想端着劲儿吓唬我,冲我皱眉嘬牙花子:“啧,你不要有对抗情绪,我现在这个位置,你也坐过——你知道我在问些什么。”
我在心里暗恨,你这套话术阿楠来了准得一顿批判:“这位领导同志,我坐那儿这么问话的时候,一般都是证据不咋充分,心里没有底。只能半哄半吓唬的,企图让嫌疑人自己主动交代。”
张勇气得一个倒仰,正在低头敲电脑的那位差点喷了,一边咳嗽一边赶紧抬起手揉鼻子。
“你什么态度!我这是在代表组织找你谈话!”张勇愤怒地瞪着我,手指向那个定位器,“这东西被寄到市局纪委,举报有人以查案为由敲诈勒索!”
我心想,只要你开口就好说,我先听听怎么回事。
他接着说道:“有件事你肯定不了解,但我可以明确告知你——这种涉密设备是分局市局双管的,所有操作记录在市局都有备份!”
哦豁,这下听懂是怎么回事了,但是好像很难狡辩啊。
果然张勇接着问我:“现在你觉得我证据充不充分?”
我硬着头皮抵赖:“如果您说的是上传审批手续滞后的事儿——审批手续是之前楼烨去找我办事的时候,忘在我那里了,这两天我刚想起来,就给阿楠送过去了。”
“非得我把话挑明了说吗?这审批手续,跟你经手过的楼烨电脑里面的一模一样!”他嗓音抬高了八度。
“那肯定是一样啊,楼烨自己从电脑里打出来的也得是这样啊。”我横下一条心,就是不承认。
“未经审批擅自使用密侦设备就是严重违纪!”张勇喝道。
“按照规定,紧急情况下,可以先行使用,再补手续!”我梗着脖子,“这是车用定位器,等你批完,嫌疑车辆早都不知道跑哪儿去啦!”
“我看你真是不知死活,他这是紧急情况下走的审批吗?!”这下张勇拍了桌子,“现在是有人举报楼烨吃拿卡要,致使多家运输公司被迫停业!还举报你们在饭店公开讨论,态度极其嚣张,甚至扬言要把人家车队攥出尿来!”
他从材料里猛地扯出来一张照片,丢到我面前,赫然是阿楠、楼烨我们几人正聊得热火朝天,玲姐那瓶巨大的金色二锅头十分刺眼。
张勇站起身,用下巴指着我:“你这身制服,怕是也穿不了几天了。我们现在怀疑你跟楼烨合伙……”
我猛地窜了起来:“这是诬陷!当天的经过我们都存了录像,你可以去查!”
“退一万步讲,楼烨挨你们整的时候,我身为同事,帮他把没做完的正当工作继续下去怎么了?他电脑里的文件,我是销毁了,还是泄密了,还是拿去换钱了?”
“说我违纪,可以,处分我就好。要说违法,那我绝对不服气!我干的是工作!”
……
其实我也知道人家都是尽职尽责,可你有事儿就说呗,非得跟我整审犯人那一套。
最终的谈话是不欢而散,楼烨裤裆里的事儿都还没查清楚,又多了一条敲诈勒索,现在对方怀疑我是楼烨的共谋,但暂时找不到实证。
出门前,张勇给我撂下一句狠话:“这事儿还不算完,给你时间考虑清楚了,抓紧向组织坦白。我们下次来就没这么客气了!”
“敲诈勒索可是重罪,一经查实了就去给我蹲大牢!”
我也不想跟他废话,低头疾走,一头撞到了正在听墙根的丁大队身上。
他拉着我走楼梯,看看四下无人:“没事吧?”
我一边给阿楠发信息一边说:“不好说,楼烨的事儿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大丁连连摆手,“我就问你,你会不会有事。”
“楼烨要能出来我就没事,楼烨要是废了我也够呛。”我说。
阿楠的电话打了回来,我一问,有人已经找过他了,还是这孙子最他妈鸡贼,就瞪眼装傻,说接到啥手续就干啥活,至于来龙去脉一概不知。
我问他:“那你咋不早跟我说啊!”
他说:“我这边人家也是刚走啊!”
我问他:“不是说强奸吗?怎么又扯到敲诈勒索上了?”
他说:“可能——性敲诈也叫敲诈?反正等楼烨禁闭完事儿,咱们一问就都清楚了。”
我叹道:“只怕他还没出来,我就要先要进去啦。不过这回市里边来人,好像也不是专门针对咱俩,只是单纯在查这个事儿。他们要是有铁证,我当时就走不了啦——赵老黑这个坏怂,这是要借着白欣欣咬死我们啊。”
阿楠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赵老黑。”
“啊?”
“赵老黑没必要匿名举报,而且他举报这个,就把的他的车队也牵扯进去了。”
我觉得有道理,于是扭头问大丁:“领导,为了拯救你的同志,能帮我查一个匿名举报电话吗?”
丁大队鼻子都气歪了:“你觉得可能吗?!”
我俩一路无语地走到楼下,他还是回过头来,一脸诚恳地告诫我说:“虽然你网侦技术玩得挺溜,但咱们不能光迷信数据,丢掉了身为警察的基本技能——你想想,有多少案子是咱们一步一步量出来的,一句一句问出来的?”
我沉默了一瞬,说:“谢谢你,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