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权晟的引领下,杨清琮和维日昂穿过军营,并没有过多理会其他人的好奇,径直走进了中军大营。
营帐中,一个身高八尺、气宇轩昂的汉子坐在椅子上,尽管面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红润,额头上依旧可见汗珠,但他依旧试图将自己的身型保持挺拔。
他面前的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张带着几分疲惫但依旧雄浑的面庞。
“狗剩,先别走,”这位好汉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山川回响的洪钟,但由于疾病的原因,这口洪钟有些锈迹斑斑。
“给额当个翻译。不然额听不懂这仙讲的啥,他也听不懂额说的,额不会粤语。”
“额贼塔马。”话音刚落,杨清琮就忍不住笑了,因为他听出来了,李定国说的正是他前世再熟悉不过的口音,自己的乡音。
于是,他也不再谦虚,也操起那只有过年回老家时的口音回应道:“不用不用,我听得懂,我西安的。”
李定国轻轻笑了笑,改用官话说道:“小娃娃,你别逞能,我知道你是从广州来的。”
杨清琮嘴角抽了抽,他极力想证明自己跟他是老乡,但不巧的是,他的脑海里涌现的,满是一些骂人的方言和俚语,鸹貔、石泥碑和747显然不适合此时的场合。
于是,他只能微微清了清嗓子,用乡音开口对刘权晟说道:“刘将军,您和神父先去那边继续接人吧。我能听懂殿下的话。”
李定国点了点头,面露复杂的神情,“好,狗剩,你继续去吧。”,毕竟在他此刻的认知里,神父才是那个主事者。
随后他调整了坐姿,转向杨清琮,声音也变得有些哀伤:“别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了,负国负君之辈罢了。”
杨清琮顿时愣住了,心中一阵震惊。明明他已经三番五次地交代刘权晟,不许向李定国透露永历帝的死讯,可李定国却似乎已然知晓。
他猛地将目光转向刘权晟,看到对方正从营帐中走出来,脸上也带着一副困惑的神情,显然对李定国的话也感到意外。那一刻,杨清琮心头的疑虑更深了。
显然,他们并未向李定国透露任何秘密,究竟是何原因?
李定国似乎看透了杨清琮的思绪,微微一笑,解释道:“我看到栾俊他们光着头回来的时候,便猜到了。”
他微微叹息:“要不是你让狗剩他们先带来的药,还有那道长刚给我扎的几针,或许我现在早已随陛下一同去了。”,杨清琮听到这话,心中不免一阵苦涩。
李定国静静地凝视着杨清琮那张明显不符合年龄的沉默面庞,目光如炬,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其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稍作停顿之后,李定国再次开口,声音之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令人敬畏的威严:“说吧,为何找我?又为何救我而不救陛下?陛下可是听信那阉竖庞天寿,将你教立为国教。”
杨清琮无言片刻,轻轻摇头,“我与他们并无瓜葛。”
“并无瓜葛?”李定国的眉头微微一挑,显然对杨清琮的话语并不完全信服。“那陈安德便是庞天寿那阉竖派去泰西的。”
杨清琮忍不住笑了笑,简短地回答道:“所以,我是说我,而不是我们。”,然后又补充道,“而且说实话,我也不信那玩意。”
“你不就是他们所培养的?”李定国依旧显得并不完全信任。
杨清琮一时语塞,随即思索片刻,他决定给出一个更加合理的解释:“我是从天上来的。”
李定国愣了愣,似乎没有预料到这样离谱的答案,便接连问道:“那为何不让刘权晟他们告诉我吴三桂挟持陛下的路线,好让我提前部署救驾?”
杨清琮摇头道:“其实我也并不知道那些细节,了解的也只是一些大致脉络,和很多知识而已。而且,就算我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您真能救下永历帝吗?救下之后又能如何?如果又能救下的兵力,又何故狩缅呢?”
李定国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果然还是李某无能啊,负国负君。”
杨清琮听后,又不禁想起了南明史读到最后几页时的悲痛,忍不住反问道:“殿下若是无能,那这天下便再无有能之辈,而且殿下又何尝负国负君呢?依我之见,乃是国负君!”
“大胆妖逆!不可妄语!”李定国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射出锐利的目光,似乎动了杀心。
杨清琮心中只剩苦笑,却依然冷静地回应:“谁又不是叛逆?殿下的义父又如何!?又是谁二十骑攻下了大明的襄阳!?”
李定国眼中一片迷茫,喃喃道:“父王他……”声音中有几分迷茫,仿佛回忆起了一些往事,脸上闪过几丝意气风发,但随即沉默下来。
见状,杨清琮提高了语气说道:“不是百姓负大明,而是大明负的百姓!农民都吃不上饭了还不造反?等死,死国可乎?”
然后他缓和了语气,“至于为何来找您,这是我读史后的最大愿望。”
“读史?”李定国的神色微变,目光中闪烁着一丝惊讶,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词汇,“所以原本的历史上,我会随陛下而去,对吗?”他忍不住追问道。
杨清琮点了点头,轻轻应道:“差不多,您去世的那天,恰好是您的生日。”
李定国愣了愣,继而放声大笑:“怪不得你还知道我军中那场大疫。”
杨清琮没有笑出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李定国。
突然间,李定国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咳嗽了几声,随即低下头,剧烈的咳嗽令他脸色苍白,他随手拿起一块手巾擦拭了嘴角流出的鲜血,但却忘了他的眼中也泛起了两行浅浅的血泪。
杨清琮见状立刻紧张起来,急忙上前打算喊人来照顾李定国,但李定国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同时被制止的,还有准备冲进营帐的一个妇人,只不过背对着杨清琮,杨清琮并没有发现。
“没事,放心吧,这次估计死不了了。我自知身体如何。”李定国平静地说道,眼中却透着深深的无奈。
杨清琮轻轻地叹息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后,决定是时候抛出那个猛料,以此来重燃李定国内心深处的求生欲望,一字一句地道:
“殿下啊,请您务必保重自己的身体。不出十年光景,我们将会迎来一次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绝佳机会!”
听到这话,原本有些萎靡不振的李定国猛地抬起头来,眼睛微微眯起,紧紧盯着杨清琮,问道:“何出此言?”
于是,杨清琮又讲出了那个预言:“吴三桂必反。”
李定国闻言,眉头微皱,陷入沉思片刻之后,才开口问道:“可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又恰逢当今满主年少继位、主少国疑所致吗?”
杨清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同时眼中还不自觉地闪过一抹钦佩之意:
“没错,而且不仅只有吴三桂一人,还有另外很多势力也蠢蠢欲动,史称三藩之乱。”
李定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聆听着,随着杨清琮话语的深入,他的眼眸之中逐渐浮现出一丝明悟之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出声问道:
“三藩之...乱...吗,那看来那鞑靼又赢了?”
“是的”,杨清琮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地接着说道。“但倘若有了我们,定能改变天平,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李定国微微皱眉:“太祖爷当年的口号不错,那你具体计划如何?不会还是广积粮,缓称王?要知道寡人早已受封了晋王,你这缓称王的计划怕是行不通咯!”
杨清琮向李定国讨来了纸笔,简单地画了张东南亚的地图,然后标出他们现在的位置,大致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先灭缅甸,为先帝复仇,之后占据旧港,把持马六甲海峡,与郑氏隔海呼应,然后积攒实力,等吴三桂反。”
李定国的眉头一挑:“可这南蛮瘴气,如何积攒实力?”
杨清琮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我有办法处理瘴气,稳定下来后,五年,我便能提供领先时代的枪炮。”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真能如你所说?若不能,我可不能为了你我的野心,让同袍们客死他乡。”
杨清琮轻轻一笑:“首先,旧港乃大明故土;其次,我可以先验证我治疗瘴气的方法。”
“好!好一个旧港乃故土!你先下去吧,等过几日疫病有所好转,我等再召开会议讨论计策。给你们安排在了远离瘟疫的区域,我的家眷也安排在那里,别染病了。”
李定国拍了拍杨清琮的背,接着说道,“十岁啊,当年义父收养我的时候,我也像你这么大。要不是狗剩给我说你是什么天主的儿子,我也想收你为义子了。”
“多谢晋王厚爱,那我先退下了,您多保重身体。”
“好的,快休息去吧,这一路也累坏了。”,李定国笑着招呼杨清琮离开。
待到杨清琮走出营帐,便痛苦地蜷缩在椅子上,开始猛拍自己的胸口,试图让气更加通顺,而并未走远的杨清琮也听到这啼血般的夹杂着哭号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