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西洋商人策马疾驰,穿过岭南边境蜿蜒的小路。马蹄溅起泥水,急促的呼吸声与车轮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这是平日里商贩们走私的小道,但今天的他们并没有载太多的货物。
他们一行终于抵达边境一处隐秘的码头。几艘破旧的船只摇晃在薄雾弥漫的海面上,几名手持长刀的海盗站在甲板上,面容凶悍。为首的男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他开口用不流利的粤语问道:“你们就是来接人的?”
西洋商队里走出了一个带着斗笠的汉人,他从驮马背上取下一个木箱,稍稍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堆放的银锭,冷静地说道:“人在哪里?”
对方并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后撤一步,将手握在腰间的刀柄上,冷笑道:“摘掉斗笠,我要确认你不是清狗!”
钱崇文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缓缓摘下斗笠,露出长发。海盗仔细打量了一番,又见他确实是汉人,才挥了挥手中的旗帜。一艘小船缓缓靠岸,一个中年男人在几名海盗的护送下走下船。
他的身影单薄,粗布衣衫已显得陈旧破烂,面容因长途跋涉而憔悴,鬓角的几缕白发更添了几分沧桑。
“殿邦公?”钱崇文试探着问道。
“是我。”男人低沉平静地回答,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却也夹杂着难以忽视的倔强。
经过一番仔细地查验,确定所有银锭都毫无差错之后,海盗对着钱崇文行了一礼,象征性地从箱子中取出两个后,便在钱崇文惊讶的目光中退回到了船上。与此同时,陈殿邦也就是陈安德迈着沉重且略显蹒跚的步伐缓缓走向商队所在之处。他那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疲倦之色。
当走到近前时,陈安德与同样一脸疲态的维日昂神父目光交汇在了一起。仅仅只是一瞬间,两人便心领神会。没有过多言语交流,他们径直走向彼此,然后紧紧相拥在一起。
短暂的拥抱过后,陈安德松开手,接过钱崇文递过来的衣服,简单伪装好了后,他转身骑上一匹马,在维日昂的带领下,向东飞奔而去,几匹马在崎岖的山路上飞奔,太阳渐渐升起,刺痛着众人的双眼,但依旧难以驱散众人身上或是心中的寒意。
在和商队分开后,陈安德和维日昂等人来到了一间毫不起眼的茅屋,然后钱崇文以特定频率敲了敲门,得到了期望中的回应后,便招呼着众人进屋。
待到再次确认安全后,陈安德从行囊中掏出一个木盒递到维日昂神父面前,低声说道:“这是卜弥格的遗骨,他希望能安葬在教堂,然后这些是他翻译的,没来得及寄出的书籍。他临终前说,这些东西或许对您有用。”
维日昂接过木盒和书,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打开又合上。然后翻起几本装帧简单的手抄本,页脚的字迹依然清晰。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字迹,眼眶渐渐湿润。尽管早已从信中得知卜弥格去世的消息,但真正看到这些遗物时,他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泪水。
“米哈尔他是个伟大的人,一个真正的信仰践行者。”维日昂神父的声音低沉,带着哀伤,他在胸口画着十字,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在遥望故去的卜弥格,“从泰西到华夏,他一直肩负着最艰难的使命,为信仰和理想付出了他的全部。”
“是的。”陈安德微微点头,清瘦的面庞沾满了旅途的风霜,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他用手背拭去泪水,声音微颤:“他是一个高尚的人,是神的使徒。即使客死异乡,他的灵魂也必将归于天堂。”
“可是,他本可以……”陈安德的声音突然哽咽,随即变得愤懑,“葡王明明已经答应援助大明,可那些殖民者却为了讨好清廷,害怕影响贸易,硬生生阻断了我们的去路!澳门的大门紧闭,我们只能徘徊边境,最终拖垮了卜弥格的身体。这不仅是背信弃义,更是可耻的背叛!然后东方的耶稣会还居然将他除名!他可是拿着教皇的信!他们背叛了神!”
维日昂神父没有回应陈安德的话,只是继续翻阅卜弥格的遗作,书页的翻动声在车厢中格外清晰。他的眼眶依然湿润,但为了避免泪水沾湿好友的遗作,他只能小心地合上了书。
“陈兄,”维日昂神父合上书后轻声说道,目光带着忧虑,“您在边境这段日子,想必对时局也有了些了解吧,您后续有什么计划?”
“自是去缅报君命。”陈安德语气坚定。
维日昂神父点了点头,却不动声色地看向钱崇文。钱崇文会意,稍稍整理思绪,缓缓说道:“殿邦公,大约一年前,我们的育婴堂,出现了神迹——有一个孤儿,在断气数日之后复生。”
“起死回生?”陈安德露出疑惑的神色,眉头微蹙,“可这与大明又有什么关系?”
“您先别急,”钱崇文压低声音,神色也变得庄重,“这个孩子复生后,做出了一个预言。他预言永历帝会被缅王背叛,并送至昆明。”
陈安德闻言,面色骤变,宛如晴天霹雳。他紧握双拳,身体微微颤抖,眼中燃起愤怒:“这人必是妖言惑众之辈,或是魔鬼的信徒!你们怎么会信这种荒谬之言!?”
“殿邦公,”维日昂神父出声打断,“我并不认为他是妖言惑众。我们观察过这孩子,他的行为和言语,真的非比寻常,首先不说死而复生这无可辩驳的奇迹,他日常的表现也全然不似他这个年龄段的孩童。”
钱崇文点了点头,补充道:“这孩子不仅能熟练背诵我们从未教授过的《圣经》经文,甚至是用你我都不会的拉丁语,而且对其中一些教义有完全不同的解读。至于他对天国的描述和形容,还有对其他经典的解释,不仅深刻,而且有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感觉,过于超前了。”
陈安德面对钱崇文的坚信一时无言,但片刻后便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为何这所谓的圣子降生在华夏,而不是泰西?您难道不觉这很不可理喻吗?”
维日昂神父微微一笑,语气中透出些许意味深长:“或许,这正是主的旨意。这个孩子他曾对我讲述过一个故事,我姑且将他称为‘宗教大法官’。”
“宗教大法官?”陈安德疑惑地重复道。
“是的,故事里,主再度降临人间,却被教会的宗教大法官所审判。或许,他降生于此地,正是为了推翻那个为了利益,连主也敢审判的教会。”
听到这番话和钱崇文详细复述的‘宗教大法官’的故事后,陈安德陷入了沉思与挣扎。然后见到这个情况的维日昂又接着说道:“还有他一个预言已经被验证,便是清主的死亡,那个刚过弱冠之年的清主真的按照他所说的病死了。当然你可以不相信,但这确实是真的。”
“艾维昂,我当然相信你,只是······”,陈安德面对这个因为卜弥格,毅然退出教会的老友显然是无比信任的,他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永历帝即将死亡的预言,尤其是这个预言在当下的时局也十分合理。
“联系晋王和巩昌王出兵试图救出陛下吧。”,陈安德最后做出来这个决定,或许是为了寻求内心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