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琮低头看着面前的碗,勺子在粥里轻轻搅动,思考着这个时代吃的怎么这么差,只能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甚至比他前世深恶痛绝的白人饭还要难吃,不过想到这间育婴堂的主人便是白人,倒也算合理。他也曾想过自己做点吃的,但食材的匮乏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限制。
此时没太多食欲的杨清琮望向王禄德,王禄德作为是育婴堂里最能吃的孩子之一,早饭时总是最活跃的一个,杨清琮试图通过观察他增强些食欲,就像前世面对白人饭时点开吃播,可今天的王禄德却只低着头,目光呆滞,脸色苍白,连杨清琮给他递过去的他平时最喜欢的鸡蛋也不怎么感兴趣。
“阿德,你咋了?怎么今天鸡蛋都不吃了?”杨清琮皱着眉头,看着王禄德没精打采的模样和微微冒汗的额头,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禄德微微抬起头,眼神空洞,似乎有些难以聚焦。“琮哥啊,我冷,没胃口,吃不下东西。”,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几乎听不见,此时的杨清琮明显能感受到此时王禄德的虚弱。
杨清琮不禁皱了皱眉,眼前的王禄德虽然比他穿越时壮了一些,但此时却显得十分虚弱,原本活泼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呼吸中也透露着些许困难。
“啊?这么热的天你还觉得冷?”杨清琮一时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马丁只是因为昨晚玩累了,这会儿还没睡醒,今天有些没力气。可他随即用手摸了摸王禄德的额头,感受到那微微滚烫的温度,他猛地一愣。接着,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顿时意识到,这不只是单纯的疲劳或不舒服,王禄德应该是发烧了,而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每一场病都可能呢意味着死亡。
“发烧?”杨清琮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勺子,急忙站起身,转身往屋外走去,呼唤着平时照看这些孤儿生活的修女。“嬷嬷,王禄德发烧了!”
育婴堂的嬷嬷闻讯赶来,看到王禄德面色萎靡,额头汗越来越多,也明白情况的严重性。她立刻开始用冷水擦拭王禄德的额头,试图帮他降温。
消息迅速在育婴堂内传开了,由于王禄德在育婴堂里的人缘不错,园中不少孩子纷纷前来看热闹,但很快被育婴堂的嬷嬷和教士拦住,毕竟他们也不知道王禄德的病会不会传染,唯一没拦下的便是孤儿中的三姐,陈彩云。而此时,神父维日昂和钱崇文并不在教堂,平日里主要负责育婴堂的教士吕成志哀叹了一声后,便去准备请郎中。
不久后,郎中便赶到了育婴堂。见到守在门口的杨清琮后,郎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似乎对杨清琮的存在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他记得很清楚,不久前,他亲自确诊了杨清琮的死亡。但此时的他,竟然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郎中摇了摇了头,“估计是认错了”,喃喃了几句,然后走进了王禄德的房间,探了探王禄德的脉搏,又轻轻掀开了他的衣服,检查了下他的胸口和四肢。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然后对着门外守着的吕成志说道:“这是打摆子了,准备后事吧。放心,没有传染性。”
而在床旁替王禄德擦拭额头的陈彩云听到这话,本有些停歇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滑落。“郎中,救救他吧,求求你了!”她跪倒在郎中面前,双手紧紧握住郎中的衣袖,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我愿意日后报答您,请您想想办法。”
郎中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凝重也有些无奈:“这种病我无能为力,对于打摆子而言,我、我的师兄弟、还有我师父都治不好,就算是那紫禁城的皇帝得了这病,我也治不了。”
而在确认没有传染性被允许进门的杨清琮的心里越来越沉,他能感受到陈小莲的痛苦,毕竟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初的朋友,他也不想这么快就见证死亡。
他定了定神,抬起头望向郎中:“这打摆子是什么病?”,毕竟来自后世的他并没有听到过这个没有传染性的“打摆子”。
郎中轻叹了一声,又摇了摇头,然后解释道:“这打摆子大多是被蚊子之类的虫子咬了,发作时会出现寒战、发热、出汗等症状,壮年倒是可能硬挺过去,而像这位小友的症状,大概还有五六天的时间吧。”
杨清琮听到虫咬后,他大概明白了“打摆子”的正确叫法——疟疾,这个在热带地区频发而且致命的疾病。而作为前世的P社战犯,杨清琮还想起来一个词——奎宁,这个用于解锁东南亚殖民的前置科技,刚好就是这种疾病的克星。但杨清琮知道奎宁是在维多利亚III,而那个维多利亚时代并没有到来,他无法确定现在是否已经出现了这个科技。
“郎中,谢谢你。”杨清琮看着他,眼神低垂,长叹了口气后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彩云似乎还不明白杨清琮的意思,但看到他低垂的双眼中的决心,便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而郎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叹着气走出了育婴堂,随后嬷嬷和吕成志也比着十字,跟着郎中走了出去。
杨清琮并没有再与郎中做过多的纠缠,而是连忙找到在祷告室的查理,他知道这个教士对药材和医药有一定的了解,或许他对奎宁有所了解。
“嗨,西蒙。”,杨清琮打断了正在试图翻译圣经的查理。
“怎么了?圣子阁下。”,查理以为杨清琮和往常一样,是准备跟他讨论神学的相关的问题,在这段时间里,维日昂神父和杨清琮的努力下,教堂的教士都有些向异端发展了,毕竟他们亲眼见证了杨清琮的死而复生。
查理坐正了身体,示意杨清琮坐到他的对面后向他问道:“圣子觉得沈捷这个汉名怎么样?我来这里有段时间了,也该给自己起个汉名了,不过先前一直纠结。”
“嗯?挺好的。不过这次是别的事情想请你帮忙。”,杨清琮没有过多理会查理给他自己起的汉名,直奔主题说道:“你听说过奎宁吗?”
“奎宁?那是什么?你是觉得奎宁这个名字更适合我吗?”,查理显然还没有和杨清琮同频。
听到这话的杨清琮有些失望,但还是继续说道:“不是,奎宁是一种药,治疗疟疾的。”
“虐疾?是什么?变态杀人魔吗?”,查理并没有听说过疟疾这个词。
“嘶”,杨清琮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疟疾的英文,只能用郎中的话解释道:“就是这边常说的打摆子,被虫子咬之后可能会得的一种病。”
“哦哦,我明白了,你说的是‘Paludisme’”查理恍然大悟,说道:“传说,我故乡的一位伯爵夫人就是得了这种病,然后被当地的酋长治好的!”
听到酋长这个词,杨清琮也对治疗疟疾的药物大致有了猜想,这或许源自生于热带的植物,然后问道:“那能麻烦你找到这种药吗?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把树或者种子也带回来,这或许能救王禄德的命,而且也有助于我们传播神的福音。”
“乐意为您效率,在下会先在城中找一找,实在没有的话,我会前往澳门。所以那个发烧的孩子染上的是‘Paludisme’吗?”,查理对着杨清琮行了一礼。
“是的,多谢多谢,神与你同在。”,杨清琮点了点头,对查理感谢道。
“那我尽快出发。”查理话音刚落,他便随手披上一个袍子,向教堂的马棚走去,然后快马加鞭地向南飞奔而去,连杨清琮都有些被他如此迅速的行动力震惊了,毕竟他前世接触到的白人,大多有着极其严重的拖延症。
杨清琮走到教堂的门口,发现查理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马蹄印记和扬起的尘土,但他的心中依然不能平静,毕竟他也不确定奎宁是否会出现在这个年代,或是出现在这里。
当杨清琮回到病房后,发现陈小莲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王禄德,她的神色充满了焦虑和疲惫。她的眼睛已经有些红肿,大抵是哭过的痕迹。
“这些天我跟你还有有福轮流照顾他吧,我拜托查理去找药了,你要相信神会保佑他的。”杨清琮轻声说。
陈彩云看了一眼杨清琮,似乎有些愣住了。她低下头,正准备答谢,可声音有些哽咽,只能抿紧了嘴唇。
于是这些天里,杨清琮和陈彩云还有徐有福轮流照顾王禄德,在一次交接的时候,陈彩云看见杨清琮来了,便羞红了脸跑了出去,没有和杨清琮进行惯例的寒暄,杨清琮感觉王禄德大概是烧糊涂对着陈彩云表白了。
杨清琮进屋坐到原先属于陈彩云的位置上,将麻布在水盆中揉了揉,然后准备擦拭王禄德的额头的时候,王禄德突然开口说道:“爹,能不能让我娶了阿姐。”
杨清琮有些懵逼,但很快便回过了神,因为他知道,王禄德大抵是因为发烧,然后开始说梦话,或者说是胡言乱语,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口应付道:“可以,可以,明天爹就去给你提亲。”
王禄德似乎没有听出杨清琮话中的敷衍和调侃,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爹,阿姐可是那陈员外的千金,你真能提到?”
杨清琮的心跳了一下,随即愣住了。他没想到,陈彩云原先有这么显赫的家族背景,但这些都随着满清的屠城后烟消云散了,但很快,杨清琮便笑了笑,顺口安慰道:“乖,你爹可是要当皇帝的。”
王禄德似乎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喃喃自语:“爹,咱们降了好不好,打不过的!”,仿佛进入了下一场梦。
“爹!我热!”王禄德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显得异常焦躁。而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流下,也不知道有没有混杂着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床上,在床上留下了印记。
“娘!我要被烧死了!”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和痛苦,表情已完全失控,显得有些狰狞。
“爹!娘!”王禄德再次试图大喊,但高烧只是让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杨清琮终于理解了,这不仅仅是一个高烧引发的昏迷症状,更是王禄德内心创伤的爆发。
杨清琮擦了擦他额头的汗,又换了一块浸了冷水的麻布,敷到头上,然后轻声说道:“不怕,一切都过去了。”
然而,王禄德显然并未听见他的话,还是深处于自己梦魇中。“爹!娘!我要给你报仇!”他咬牙切齿,神情激动,试图从床上起身,但最终在病魔的影响下,又陷入了昏睡。
杨清琮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继续用湿布擦拭着他的额头,尽力安抚着这个因为高烧而产生幻觉的孩子。庚寅之劫也不知道给这个幼小的心灵带来了多大的创伤。
直到第三天,查理终于带着药物回来了。他的面色有些疲惫,但眼中透着激动。杨清琮看到他激动的神情后,心中的紧张瞬间放松了些许,“圣子,药带回来了,至于树,他们说会想办法帮您弄来一棵,他们说现在种在爪哇岛。”
杨清琮的眼眶有些红,但他觉得这只是这些天没休息好的缘故,然后对查理表达了感谢。但他还知道,虽然药物终于到手,但是否能够治愈王禄德的病,依旧是未知。而一旁的陈彩云则已经跪向了查理,用磕头这种最朴实的方式表示感谢。
查理扶起陈彩云,然后从行囊中取出药瓶,递到杨清琮手中,询问道:“圣子果然料事如神,这药真的叫奎宁。至于用药,是你来还是我来?”
“你来吧。”,作为一个前世的机械专业的学生,杨清琮对用药这方面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这种事还是需要交给专业的人。
就在药物的帮助下,王禄德的体温也渐渐恢复正常,而当他清醒过来后,面对眼前的杨清琮和一旁的徐有福,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琮哥,我也从天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