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日渐西沉,广州城的闷热依旧没能影响法式面包的坚硬。在广州还要吃白人饭,而没有广式茶点这一点,对于杨金龙来说是比较的痛苦的,但也只能先借此填饱肚子。
啃完最后一口面包,喝了一口白粥,杨金龙起身,向礼拜堂走去。从维日昂神父的言语中,他也渐渐得知了自己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明末清初,或者说是清初更为合适,因为此时的南明皇帝朱由榔已经逃亡到的缅甸,并在不久之后会被送给吴三桂。想到这里,杨金龙有些难绷,没想到缅甸搞诈骗和人口贩卖也是有悠久历史的,几百年前,他们连皇帝都敢卖。
想到大明,杨金龙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前世,还是杨清琮的时候,那节奠定了自己高中三年外号的历史课。因为自己凸起的下巴,被后排好事的男生和那个满清抹黑明太祖的画像对比,然后便有了皇帝这个外号,不过想来,自己的名字和那位太祖皇帝对仗也算工整。既然他诛的是蒙元,那穿越到这个时代的自己,如果不把满清扬了,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
而此时礼拜堂里的维日昂神父心中并不像杨金龙这样轻松,他面前的烛火仍在微微跳动,摇曳的光映在有些简陋的彩色玻璃上,将斑驳的色彩投射在石质地面上,仿佛是神明垂视的目光。维日昂神父跪在堂前,双手交握在胸前,低声祷告。他本就棱廓分明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深邃,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主啊……祢为何选择了他?他自称是祢的孩子,究竟肩负着怎样的使命?”他的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似乎生怕惊扰了这片神圣之地。“而且为什么是这个时候,这个我离开教会的时候,这是祢对我的指引还是警告?”
他的目光望向挂在墙壁上圣像,那双灰色的眼眸里,仿佛渴望从这冰冷的雕像中得到回应。他时而急促地画十字,时而轻轻叩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而门外脚步声打断了他的祈祷,维日昂神父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兴致勃勃的眼睛——是杨金龙。他站在门口,呼吸均匀,但还是难掩心中的激动。
“神父。”杨金龙敲了敲门,然后说道。
维日昂缓缓起身,目光复杂地审视着杨金龙,片刻后,向他伸出手,示意他坐在圣像前的椅子上。两人面对面而坐,而耶稣圣像则矗立于他们之间,宛如无声的见证者。
“你说你是上帝的次子。”维日昂沉声开口,语气低沉且凝重,“你能证明这一点吗?”
杨金龙抿了抿嘴唇,然后撕下了一片嘴皮,这是他一直以来思考时的习惯,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质问,但真正面对时,他却不自觉地迟疑了片刻。
“我不知道,”杨金龙稍作犹豫,随后依照自己吃饭时筹备的言辞,开口说道。“我只是有一些零碎的记忆罢了,关于过去的了解和未来的预言,然后还有一个名字,麦基洗德,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是梦还是别的什么,毕竟我也没什么其他的能力,施展不了什么神迹。”,杨金龙此时在心中疯狂感谢那位天王,正是他对圣经的研究让此刻的自己能直接抄答案,然后在他之前,登上这个名为麦基洗德的号。
“洪天王啊,借你号的事情对不住了,但哥们要把你未完成的伟业完成了。”,杨金龙一边在心里默默感慨到,一边等待着维日昂神父的回应。
听到这话的维日昂眉头皱得更深。他的眼神中夹杂着失望和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动摇的执念。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麦基洗德,仁义的王,撒冷王,平安王,就是你复生时所说的‘无父、无母、无族谱、无生之始,无命之终,乃是与神的儿子相似。’,这确实是对他的描述。”,说完,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你的梦中,可曾有启示?或者有什么关于我的内容?”
杨金龙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神父居然这么中二,但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毕竟自己衣食住行还都要仰仗着他,然后他决定按照后世算命先生的经典套路,加强维日昂神父的自命不凡,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说我的死而复生还有那些复生前得到的知识是出自于主的安排,那么我复生的地点,复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自然也全都属于主的巧妙布局。”
维日昂神父听到这话,长叹了一口气,确认杨金龙的死而复生此刻并不是为了惩罚他的叛教,也渐渐放松了下来,接着说道:“那有何其他的启示呢?”
杨金龙轻轻挠了挠头,说道:“可能是我附身的这个身体太小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附身,总之记不住太多东西?也就看到一些未来,至于启示,那团光影不让我告知他人。”,杨金龙此时并不能确认维日昂神父对满清以及南明的态度,毕竟此时的广州已经在满清治下了,所以他决定对自己反清这一目标暂时保密。
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从礼拜堂的阴影处传来:“你说你能看到未来?”
杨金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汉人教士,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询和兴奋。杨金龙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那汉人教士随即紧追着问道:“那大明呢?大明的未来如何?”
“嘶~”杨金龙沉吟片刻,语气低沉地答道:“亡了。永历帝会被缅甸送给吴三桂,然后其父子会在昆明被弓弦处绞。”
这个回答让整个礼拜堂瞬间陷入了沉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烛火还在微微跳动着。
“钱崇文!你先不要插话!”维日昂神父对那个教士沉声呵斥道,好像被刚才的话语打乱了心神。随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便给钱崇文道歉。
道歉后的维日昂转过身,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调整情绪,然后缓缓问道:“那您能讲讲,什么是附身?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杨金龙稍作思考,发现自己穿越时并没有太多的感觉,于是满口胡诌道:“该如何形容呢……就感觉脑袋炸开了,然后又慢慢地恢复正常,然后又炸开,就这样一直重复,在这过程中,脑海中出现了很多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可能‘附身’一词并不妥当,毕竟在这里,附身的都是妖邪,对于神明而言,可能用‘灵基依凭’表述更为确切。”
说完,杨金龙有点想笑,但还是憋住了,因为‘灵基依凭’这个词出自己前世肝了近十年的游戏。而看到面前的维日昂依旧面色凝重,杨金龙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这可能也包括我那个降生于马棚的兄长,所以早期关于祂的画,降临时,还是婴儿的祂都长着一副属于成年人的脸。而且在罗斯那边的东正教,他们崇尚一个叫圣愚的东西,可能就是之前有类似的先例,但他们的先例可能没撑过‘依凭’的阶段,便得痴傻了。而我可能受到的眷顾比较多,反而获得了些智慧。”
在前世被叫了三年明太祖的外号的情况下,杨清琮也算是不负众望,考上南京大学,回到了他忠诚的南京,然后硕士去了比利时,在那个天主教鲁汶大学里,被神学这个必修课折磨了大半年,所以他觉得自己大概率要比这具身体的原主要聪明不少的。
“灵基……这个形容太精准了!”维日昂的嗓音略带激动,眼眸中敬畏与迷茫交杂,很快,他又问道:“那您为什么出现在广州?为何您会选此降临,而非罗马、耶路撒冷,又或者是巴黎?”
“这可能跟我梦里的一个故事有关。”杨金龙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
“主曾再次降临人间,然后再次展露神迹,让一个像现在的我一样的孩子从棺材中复活,然后周围的人们也认出了祂,跪倒在祂的身边,开始庆祝祂的降临。但是罗马教廷的宗教大法官却在发现祂之后,命令卫队,将祂抓捕!”
维日昂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紧张,而杨金龙则继续讲述那个属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事:“庆祝的人群看到卫队后,便麻木地散开了,任由那个宗教大法官将祂关入宗教裁判所的地牢。当祂被关进地牢后,宗教大法官提着灯笼走到祂面前,冷冷地说道:「你为何要干扰我们?无论你是谁,明天,我就会将你判为最危险的异教徒,烧死在火堆上。而今天那些跪拜你的民众,明天也会为此感到庆贺。」”
维日昂怒不可遏,他的手掌重重地拍打在坚硬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此时的他觉得,自己退出东方的耶稣会,无疑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只见他紧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这……这简直就是对神明的亵渎!”
站在一旁的杨金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他知道陀氏的故事已经动摇了维日昂神父对教廷的看法,然后接着说道:“哼,教廷所做出的那些亵渎神灵之事难道还少吗?他们敬的是权力还是信仰?那到底是教廷,还是朝廷?”
看到沉默的维日昂,杨金龙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他直视着维日昂的双眼,缓缓问道。“您或许已经明白了,这个故事中的细节,为什么是我,而不是祂?以及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维日昂沉默了许久,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他紧闭双唇,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极其重要的问题。终于,经过几次深深的呼吸之后,他才缓缓地张开嘴巴,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道:“因为主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啊!正如您昨日奇迹般复生之时所说的那样,主的再次开口说话、再度做出任何举动,都无疑会对其自身那至高无上的全知全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害与破坏。”
听到这话,杨金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的眼中闪烁着几丝得意之色,心中暗自感激着那位伟大的俄国文学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给予自己的宝贵灵感。
然后,他看氛围差不多到位了,便长叹一声,为自己没有超能力打上补丁:“唉……也许这也是我并非天父那般全知全能的原因吧。我不过仅仅是凭借着那个复生的梦境一般的经历知晓了些许事情而已,但就连这些所谓的梦境本身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恐怕现在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听到这话以后,有些疲惫的维日昂神父决定结束今天的谈话:“或许当年被判为异端的阿里乌斯才是正解。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后续可以继续讨论你梦里的那些见闻。”
“孩子,好了,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