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车队驶出城门,人群逐渐散去,整个县城重归宁静。
魏家四人正朝着赵二嫂的住处行进时,一个瘦削的身影疾步追上了他们。
“魏夫人!”原来是王武。
魏学洢上前一步,谨慎地问道:“王兄,这是何意?”
王武环顾四周,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魏学洢:“受魏老爷之托。”话音刚落,他便匆匆离去。
几人面面相觑,魏母微微点头,示意儿子将信件妥善收好。
然而,不远处却有一双眼睛正暗中注视着他们。
赵二嫂比众人先行一步回到家中准备吃食,简单寒暄后,魏家几人也随即进了屋。
魏学洢展开信笺,开始低声念读:
“我不负国然负家。
大爷未改葬,亲娘未合葬,诸姊未安,累妻及汝半生,恐还累汝后半世,汝母汝弟亦累汝。
然我知吾儿不以我为累,而以我为鉴。
读书不可废,穷且益坚,不坠青云志。勿学他人遭难弃书,志气颓靡。
濂儿速读书明理,辅乃兄;浩儿教养仰仗洢儿,事长兄如父,勿顽慢。
安贫、读书、积德,乃我家法,世世守之。
我为忠臣,汝当为孝子。
我事上致身致命,汝事亲当晨省昏定。
我于乡党无犯,今蒙难,远近亲知相助,此天地祖宗默佑,当刻骨感戴。
我死为朝廷、纲常、正人君子,无所为而为,死无憾。
唯恨不见汝等成立,继书香、光前业。
我去后,汝等务要和睦,勿相争妒,思祖父创业艰,保家业。
亲近正人,疏远小人,善事踊跃为,不善勿染指。吾儿敬听,勿视泛常语。
狱中纸笔限,草草数言,以当永诀。
父大中绝笔”
魏母此时已哭成泪人,其他两位兄弟也频频点头,口中重复着:“儿子定当遵从!”
魏学洢念完,又折回身,将信递到母亲跟前。
魏母紧紧地将它拥在怀里,仿佛这是与自家老爷最后的纽带。
此时,院子的门响了起来。几人急忙擦干眼泪,魏母将信放入贴身的口袋,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赵二嫂前去应门,高声问道:“谁呀?”发现是之前的李威。
“李捕快,有什么事吗?”赵二嫂心中有些慌乱。
李威四处扫视一番,见无异常,便大声问道:“二嫂,你家亲戚还在吧?”
赵二嫂望了一眼里屋,点点头。
“那这几天就先别回家了!”李威继续扯着嗓子说道,“等这阵子过去了,再回去收拾收拾。最近不太平,等林大人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明白了!”赵二嫂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李威走后,赵二嫂来到里屋,她走到魏夫人身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说道:“魏夫人,你们就安心住下,等外面风声过了再回自己院子吧!”
魏母眼眶一热,急忙起身,双腿微微颤抖,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着说道:“二嫂,您对我们家有再造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一旁的三兄弟见状,也整齐地站成一排,恭恭敬敬地鞠躬致谢。
赵二嫂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摆手说道:“哎呀,快别这样,就怕你们住不惯,要是有啥不方便的,尽管跟我说。”
魏母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抬手缓缓摘下头上的一只银钗。这只银钗样式古朴,虽不华丽,却承载着她与丈夫多年的回忆。
她把银钗递到赵二嫂手中,恳切地说:“二嫂,这个你拿去当了,换点银两,这几天的用度就麻烦了!”
赵二嫂一听,急忙推辞,双手乱摆,“这怎可?”
魏学浩见状,急忙上前接过银钗,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母亲,这可是爹爹送你的定情信物,怎能典当!”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自己最后的一枚银锭,递到赵二嫂面前,两位大哥也纷纷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碎银,魏学洢脸上带着一丝愧疚,说道:“事出紧急,未能早作准备,还望二嫂莫怪。”
赵二嫂看着眼前这一幕,三兄弟孝顺懂事,魏母坚韧,都让她甚是感动,眼眶也微微湿润了,她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说道:“你们一家人真好。”
魏母红着眼眶,满心都是苦涩与无奈,看着屋内的众人,可这几日已将泪水哭干。
魏学浩独自一人坐在自家的庭院里,今晚的天空显得格外的晴朗,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江南小镇,同时也照亮了庭院里的一片狼藉。
他轻轻地扶起父亲那些已经蔫了的花草,心中悲恸万分。
父亲的绝笔,一直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仿佛父亲的声音就在耳边。
魏学浩慢慢地收拾着父亲散落一地的书籍,每拿起一本书,他的思绪就会回到与父亲相处的那些美好时光。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魏学浩急忙躲到了屋墙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透过门缝观察着门口的情况。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出来吧,学浩!”原来是他的兄长魏学洢在呼唤他。
听到是兄长的声音,魏学浩这才放下心来,从暗处走了出来。他发现不仅兄长在,连二哥魏学濂也在场。
兄弟三人相视而笑,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烟消云散了。
魏学濂微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呢?我们也好与你一起。”
魏学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连声道歉:“抱歉两位哥哥!”
兄弟三人齐心协力,花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终于把这个家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宁静和整洁。
在清理的过程中,魏学浩发现父亲生前精心培育的几株兰花依然顽强地挺立着,于是他轻轻地拍去叶片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重新种植在花盆里。
最后,三兄弟默默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
魏学浩此刻站起身来,走到两位兄长面前,双膝跪下。
“学浩,你这是何意?”魏学洢惊讶地问道。
二哥欲扶他起身,却被魏学浩拦住了。
“两位兄长,我想替大哥随父亲北上。”魏学浩语气郑重地回答道。
“不可!”魏学濂立刻厉声拒绝,“父亲与母亲已经明确表示,就连大哥都不能去!怎能让你去冒险!大哥,你说是不是?”他看向自己的兄长,发现对方并没有像他一样惊愕。
“大哥!”魏学濂再次喊道。
此时,魏学洢才缓缓问道:“学浩,那你说说看,为什么让你代替我去?”
魏学浩直起身子,却未起身,他义正辞严地回道:“弟弟有三点理由:第一,正如父亲所言,长兄如父,魏家后续需要大哥主持大局;第二,魏家以读书立身,我自小不喜读书,难以静心,无法发扬家学;第三,此次北上,危险重重,必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大哥、二哥皆是有名之士,自然不适合。而我长年在外漂泊,早已习惯独自决断。”
魏学濂打断道:“你是我们中最小的,作为兄长怎能让你冒险。再说了,大哥也听从了母亲,放弃了北上的念头。”
“大哥,我知道你没有放弃北上!”魏学浩直视着兄长的眼睛,目光坚定。
魏学濂也看着自己的兄长,问道:“真的吗?大哥?”
“看来我们的浩儿比想象中更成熟一些!”魏学洢长叹一声,“你这几年海上的经历并非玩猎。”
“没错,我本打算安顿好你们后,佯装随父亲上京,毕竟我曾去京城探望父亲时,他有引荐诸公。”他边说,边扶起魏学浩,郑重其事地问道:“学浩,你真的愿意代替大哥北上?”
魏学浩狠狠地点头,“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母亲。我是最能名正言顺离开家的人。只是要拜托两位哥哥与母亲说,林家急召。”
魏学濂不再说话,只是摇着头,看着魏学洢。
魏学洢沉思了片刻,一手扶在魏学浩的肩膀,另一只手扶在魏学濂的肩膀上。
“你们都是魏家的好儿郎!”
几兄弟的眼睛都湿润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魏学洢问道。
“天亮就出发!快马加鞭,应该能在苏州赶上他们!”魏学浩回道。
此时,打更的人敲起了铜锣:“咚——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