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春,一艘名为“镇海号”的福船缓缓驶向宁波港。
船帆在海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似在诉说这一路的波澜。
此船从泉州港出发,途经福州、温州,一路沿着海岸线北上。
如同往常一般,一个经验老到的长年【明代称呼领航员】迅速跳上小船,迎着波涛,从港湾出发,绕过桃花岛,在蛟门附近登上了“镇海号”。
与此同时,宁波港的码头上早已聚满了人群。
大明的远洋贸易几经沉浮,到如今更是日渐式微。
唯有在这东南沿海的繁华之地尚有那么几艘商船,它们沿着海岸线穿梭,维系着南北间的商贸往来。
所以每每归来总是能吸引众人的目光,何况“镇海号”还是本地富商林家的福船。
此时,福船正小心地避开暗礁,借助两张主桅帆和一张后桅帆,缓缓前行。
它的速度并不快,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然而船上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沉闷气息,仿佛遭遇了某种变故。
不过,船的航行轨迹依旧平稳,操作也无任何差错:船锚已准备就绪,帆索亦在阿班的牢牢掌控之中,长年正熟练地引导着“镇海号”驶向港口的狭窄水道。
在长年身旁,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英气。
他目光坚毅如鹰,手脚麻利,沉稳的气质,显然是历经风浪洗礼的积淀。
年轻人时刻关注着船的运行,并不时重复着长年的指令。
岸边人群中,一位长者满脸忧色,未等船靠岸,便匆匆登上一艘小艇,朝着“镇海号”奋力划去,在离船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大声呼喊起来。
那年轻人听到呼喊,立刻离开岗位,恭敬地向长者拱手行礼,随后走到船舷边,等待长者靠近。
“学浩!”小艇上的长者喊道,“这船怎么挂起了黑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三爷,实在不幸!”年轻人沉痛地答道,“在船行至台州附近时,老舶主郑福海突然染病离世了。”
林三爷听闻噩耗,他不由一个踉跄,幸好旁边的阿班及时扶住了他。
“那货物呢?”林三爷急切地问道。
魏学浩长叹一声:“货物安然无恙,都已妥善安置,三爷您放心。只是郑舶主他……”
“郑舶主他到底怎么了?”林三爷又追问,神色稍缓,他抓住魏学浩抛来的绳梯,敏捷地爬上船。
魏学浩解释道:“他得了急症,药石无灵,很快就去了。”
这时,船已靠近码头,魏学浩高声喊道:“收帆,准备靠岸!”
阿班【明代称呼水手】们迅速降下船帆,“镇海号”借着惯性缓缓驶向岸边。
魏学浩扫视一圈,确认命令执行无误后,又回到林三爷身边。
“这病来得太突然,郑舶主与温州的一位客商交谈后,便觉身体不适,没过多久就发起高烧,我们想尽办法也没能救回他。”
“唉,人有旦夕祸福。”林三爷轻叹一声,“那你们是如何处理后事的?”
“我们按海葬之礼,将郑舶主裹好,在他身上系上重物,在大陈岛附近让他魂归大海。”魏学浩一个包裹递给了林三爷,说道:“他的一些物品和航海日志,我们都带回来了。给您!”
林三爷感叹道:“郑舶主一生漂泊,也算在海上走完了他的路。”
“三爷,若您还有任何疑问,副财陈福生会向您详细汇报。我需先行安排船只停靠,并处理后续相关事宜。”说完,他转身面向手下的阿班,大声下令:“兄弟们,各就各位,准备抛锚!”
阿班们立刻响应,迅速分散至船的各个关键部位:有的奔向船尾的舵索处,有的前往船头的绳索旁,还有的则在船舷两侧待命接应。
魏学浩则回到船头,指挥火长和阿班们将船稳稳地停靠在码头。
林三爷目睹魏学浩的指挥过程,目光随后落在忙碌的阿班们身上,默默点头。
待魏学浩再次经过他身边时,林三爷拍了拍他的臂膀,赞赏道:“学浩,你指挥得井井有条,这一路多亏有你。”
魏学浩微微一笑,继续帮着大家。
此时,从船舱走出一位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正是陈福生。
他身形瘦削,眼神闪烁,对林三爷弯腰行礼,开口道:“见过林三爷,想必您已经知晓郑舶主的事了吧?”
“是啊,太可惜了。郑舶主是个难得的好人。”
“他确实经验丰富,一直为林家的生意尽心尽力。”陈福生附和道,眼神却不经意间看向魏学浩,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不过,魏学浩这年轻人也表现出色,在这紧急关头挑起了大梁。”林三爷说道,目光中满是赞赏。
“哼,他不过是年轻气盛!舶主刚走,他也不征求其他人的意见,就擅自作主;他还在普陀山停留了半日,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陈福生小声嘟囔道。
“作为总管,在舶主离世后接管指挥权是他的职责。郑舶主一直对他十分器重!至于在普陀山停留,或许有他的原因。”林三爷回应道。
“是啊!这么年轻的总管!不过,林三爷,这普陀山一停,耽误了不少时间,谁知道他是不是有其它心思。”陈福生仍不死心。
“魏学浩,你过来一下。”林三爷喊道。
“稍等,三爷,我先把这里安排好。”魏学浩一边指挥阿班固定船只,一边回应道。
接着,他高喊道:“下锚!”
铁锚即刻落下,铁链哗啦啦地向下滑。
陈福生斜眼冷哼一声,向着林老爷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凑近说道:“您看,我感肯定他已经觉得自己是“镇海号”的新舶主了。”
林三爷没有理会,只是回头瞪了一眼陈福生,后者便不再言语。
待铁锚落定,魏学浩擦着汗,来到林三爷面前。
“学浩,我问你,为何在普陀山停留?”
“三爷,实不相瞒,郑舶主临终前交给我一个包裹,让我送到普陀山的慧济禅寺。我不敢有违他的嘱托,所以才停留了半日。”
“你见到寺里的住持了吗?”
“见到了,住持大师收下了包裹,还为舶主诵经祈福。”
林三爷微微点头,环顾四周,把魏学浩拉到一旁,低声问道:“那寺里情况如何?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住持有没有嘱咐什么?”
“一切正常,寺里香火依旧旺盛。”魏学浩有些疑惑,回复道:“住持只是问了一下这次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海盗。”
“那就好。”林三爷放心地说道,“你此次做得对,完成郑舶主的遗愿是应该的。只是这事儿以后尽量少提,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三爷,我明白。”魏学浩点头道。
这时,岸上的乡民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一名穿着真青素纱的太监,身后左右跟着两名佩刀侍卫走向码头。
“三爷,市舶提举司的人来了,我去处理一下。”魏学浩说道。
“好,你去吧。”魏学浩离开后,陈福生又凑上前。
“林三爷,这魏学浩的理由听起来似乎合理,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另有隐情。”
“我相信魏学浩的为人,他不会说谎。”林三爷坚定地说道。
“可是……”陈福胜左右看了一眼,试探地问道:”林三爷,郑舶主有没有给您留下信件之类的东西?”
“没有啊,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郑舶主在临终前给了魏学浩一封信,也许是我看错了。”陈福生眼神闪烁。
“若有信,魏学浩自会交给我。你别再瞎猜了。”林三爷有些不悦。
这时,魏学浩处理完事务回来。
“学浩,都打点好了?”林三爷问道。
“是的,三爷。都安排妥当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回家看看父母,然后去探望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哦,是哪家姑娘在等你啊?”林三爷笑着问。
“三爷,您别明知故问了。”魏学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哈哈。你快去吧,别让家人等急了。”
“多谢三爷。对了,三爷,我还想请一个月的假。”
“一个月?是要筹备成亲吗?”
“是的!”魏学浩笃定地回道。
“行,准了。距离下次出发还需些时日,这段时间你安心办你的事。”林三爷意味深长地看着魏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等你回来,我还有事与你商议。”
“林三爷,您的意思是……”魏学浩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热泪盈眶。
“哈哈,你小子心里明白就好。快去吧!”见年轻人激动万分,林三爷挥挥手,“快去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的父母!”
“多谢三爷!”魏学浩激动地拱手致谢,然后转身跃上跳板,朝林家铺子跑去。
林三爷望着魏学浩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而陈福生则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眼神中满是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