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抑郁症的苦恼(下)
喷出一口鲜血,黄卫东的胸中舒服了一些,他回到家拨通了远在海外的姐姐的电话。他太痛苦了,他想要倾诉,想要发泄,想要从他唯一的亲人那里获得一丝安慰和温暖。
“姐,小珺再婚了。”黄卫东说。
“噢。”姐姐应了一声。
“姐,这是为什么呀?”黄卫东问。
“当初我就跟你说,要想好了,你不听啊。她跟你就不是同一类人。”姐姐说道。
“姐啊,我好难受,我不想失去她。我们俩……”黄卫东只是一味地自说自话,他只是想发泄。
“那你说怎么办?”电话那头的姐姐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接下来的通话是失败的,一个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和不甘,一个在说着华紫珺的不是和批评弟弟的自作自受。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绳子,却迎来了一把锋利的镰刀。原本是想求得安慰的黄卫东,得到的只是姐姐的批评和指责。他们的通话最后变成了大吵,黄卫东狂怒地摔了电话。
全身酸痛,疲惫以极,原想尽快地入睡,脑中却如万马奔腾,又像是旋转木马,转动着停不下来,思维也是混乱和跳跃式的,毫无逻辑和联系可言。黄卫东大睁着双眼,呆呆地看着黑暗中房间的一角,像一具活僵尸,直熬到天光放亮,才精疲力竭地合上了眼睛。等到再次睁开眼睛,看一下手机,刚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又开始想,又开始转,又开始跳跃,又开始不甘,黄卫东在熬鹰,而这只鹰就是他自己。
得不到亲人的一丝理解和安慰,又无任何一人可以诉说,痛苦和绝望如鬼影相随,加上长久的失眠,持续了近半个月这种状态的活僵尸快要不行了。失去了对一切事物的兴趣,黄卫东每天只喝很少的水,不是坐在沙发上发呆,就是躺平了胡思乱想,又或是捧着母亲的遗像痛哭,他的眼泪也快要流干了,再有两天他就真的要疯掉了,脆弱到极点的神经只需轻轻地一弹,就会断。
天无绝人之路。两个电话,两个人的出现,救了黄卫东一命。
“给领导请安了。您老还活着呢?您老最近怎么样啊?”声音依旧如当年那样懒洋洋的。王立华,这个高中时期的同班同学,相交了三十五年的好朋友,忽然打来了电话。
“太不好了,我快要死了。你能和我说说话吗?”黄卫东带着哭腔儿。
“哟,你怎么了?要不,你来我家吧。”王立华立刻语气严肃了起来。
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黄卫东急匆匆穿上衣服,飞奔向王立华的家。
“领导这是啥个情况?”甫一见到黄卫东的王立华也是大吃一惊。蓬头垢面,颧骨突出、双颊凹陷,眼中满布了血丝,目光呆滞,活僵尸摇摇晃晃地站在王立华面前。
“快先坐下,喝点儿水。”闻声而出的小江,王立华的妻子,见到黄卫东的那一刻,也是吃了一惊。
黄卫东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泄千里。他诉说着过往,诉说着心酸,诉说着委屈,诉说着不甘。他不停地倾诉着,像是永远也倾诉不完。
静静地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王立华夫妇一言不发,听任黄卫东向他们发泄着所有的负面情绪。于黄卫东而言,他们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听众,是黄卫东“最亲的亲人”。洪水也有消退的时候,黄卫东终于说累了,他渴求地看着两个人。一见不再说话了,王立华和小江才语气柔和地开导着黄卫东,帮着他分析,帮着他判断。最后,王立华笑着对黄卫东说道:“你说也说累下,留下来吃个饭,我给你做几道我新学的拿手菜。但是有一样儿,你不许喝酒。”说罢向小江使了一个眼色,下厨房忙活去了。小江会意地点下头,继续陪黄卫东聊天儿。
一段时间里,王立华频繁地约黄卫东来家里吃饭聊天儿,但就是不允许他喝酒,两口子慢慢疏导着好友的心理。得到发泄的黄卫东心情好了很多。
另一个救命恩人叫李军,是黄卫东初中、高中的同班同学,和王立华也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他和黄卫东有四十一年的交情了。李军十多年前移居去了加拿大,一直没有再回过BJ,但两人之间的联系从未中断过。
“好久没有给领导打电话了,领导可好啊?我这儿给您请安啦。”李军的声调也是懒懒散散的。
“不好,快死了。都失眠半个多月了,太痛苦了。李军,我不想活了。真的,太他妈难熬了。”正在床上痛苦不堪地熬鹰的黄卫东抓起电话。
“别啊,你丫还欠我三顿饭呢,怎么着也得等我吃完了你再去死吧。咱老BJ人最讲的就是有理儿有面儿,您老死前也得把债还清了,您说是吧?”李军打着哈哈儿。
“你丫滚。我这儿都快死了,你丫还想着吃。”黄卫东生着气。
“怎么回事儿?如果想说,就叨唠叨唠,我不多收您费。”李军笑着说道。
黄卫东就像是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又从头至尾地把负能量向李军倾倒了一遍。
李军和王立华的反应如出一辙,一声不吭地听着,偶尔问个半句。等黄卫东发泄完了,李军才从男女双方的角度,入情入理地帮黄卫东分析了一番。在王立华夫妇不懈的疏导下,本已有些好转的黄卫东,心情又松快了许多。
“说一千道一万,你丫没请我吃完三顿饭之前,还不能死。等我吃完了,你丫爱死不死,那我就管不着了。没准儿我吃得高兴了,还能把绳套儿帮您套脖子上也说不准。要不,您老先把您银行卡密码告诉我,我先把钱替您保管着,您看怎么样?咱这朋友,够仁义吧。您说是不?领导?”李军继续以玩笑的口吻化解着黄卫东的情绪。
“拷,你丫滚蛋。”黄卫东被这个四十多年好朋友的“无耻嘴脸”给气乐了。
“得咧。哈哈哈。”李军笑着挂断了电话。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无耻”的李军,几乎每隔一天都会给黄卫东打电话。在电话里他不再劝导黄卫东,而是说着他在国外生活的见闻,以及身边的新鲜事儿,还和黄卫东分享着当地的美食,确是把好吃的黄卫东馋得不行。李军用他独特的方式安慰着黄卫东,把这个想死之人从死亡的边缘线上往回拉着,拉着。
后来,基本痊愈的黄卫东非常感谢这两个生死好友。是他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把黄卫东拉离了死亡线。
可以断续睡个囫囵觉的黄卫东,开始主动自救了。他从网上查到一位很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武志红老师开设的心理诊所BJ分所。预约了时间,黄卫东第一次寻求专业上的心理帮助。
接待黄卫东的是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士,容貌和蔼,语声平缓,让人听着心静。黄卫东又把自己的经历诉说了一遍,说到痛心处,情绪难以自控地放声大哭:
“我真的不想活了,太苦太累了。我母亲去逝以后,有好几次,我就站在单位的天台上,真想跳下去了。还有两次,在我们家楼顶上,我也想一死了之。割腕、吃安眠药、跳楼、上吊、撞车,我都想过。我还上网查了,说吃安眠药死不了人,还得洗胃,就没敢。我姐也不理解我,一和她说这事儿,她就说我的不是,说小珺的不好,从来没有安慰过我。每次和她通电话我们都吵架,每次放下电话,我都比之前更难受,更郁闷了。老师,我没有亲人了,一个也没有了。”
咨询老师的态度像极了黄卫东的那两位同学好友,只是倾听,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听完后,老师建议黄卫东立刻去专科医院求诊,让医生开一些精神类的药物,先用药物干预他的精神状态,同时帮助他调整心理状态。黄卫东不接受,说自己没有疯,说去了医院只能加重他的心理压力,说吃药对大脑有损伤。老师便不再坚持,只是要求黄卫东务必要每周来这里一次做心理咨询。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黄卫东的心理状态一次比一次向好的方向转化着。第四次咨询的时候,老师说道:
“小东,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我非常高兴地看到,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了这么大的变化,这让我感到很惊讶。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你第一次来我这里的时候,你的状态非常的糟糕。你展现给我的是一滩,我所看到的是一个从心理上到身体上都支离破碎得一塌糊涂,完全拼凑不起来的一个人。你当时有生无可恋的描述,有比较严重的轻生苗头,那个时候我真的害怕你会崩溃掉。我推断你已经发展到了中重度抑郁的程度了。所以建议你吃药,让你每周一定要来咨询一次。可没有想到的是,我们只经过了三次咨询,你就在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能够找回自信,重建了你的三观体系,从被动地让我帮你想解决办法,转变为自己主动地寻找出解决方案,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们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很少使用专业术语。但是今天,我实在想用一个专业术语,‘自我凝聚’。你感染到了我,你是一个很特殊、很特别的人。”
听着老师由衷的赞扬和肯定,黄卫东开心地笑了,他已经开始走出阴霾的包围,他在努力地向着光明奔跑。
拜别了老师,黄卫东脚步轻盈地走在阳光明媚、花朵盛开的茵茵绿草地上,深深地呼吸着散发出泥土和芳草清香的空气,心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他想放声大喊:“我黄卫东终于活过来了。”
他想深深地鞠躬,感谢他的两位挚友,感谢这位咨询老师,是他们拯救了他的生命。
他知道,这个曾经的活僵尸,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阶段,他将要化茧成蝶,他将要浴火重生了。
黄卫东接受了咨询老师的建议,开始走出家门,走进那五彩缤纷的世界。他去武当山观日出,他到少林寺参详当年达摩祖师面壁的崖洞。他游览了大理,泛舟于洱海的微澜之中,观苍山繁花朵朵争齐斗艳。他还登上了玉龙雪山,眺望山顶的皑皑白雪,闲看脚下的流云漫卷。每到一处,他都要细细品尝当地的特色美食。吃,也是他快乐的源泉。他走着,看着,思考着,感悟着。他已经重新获得了生命,他的心灵也重获了自由。他感受到来自于身心上从未有过的轻松,他感慨着生命的宝贵,生活的绚烂。
他在慢慢地修复着那颗曾经伤痕累累、破败不堪的心,他在默默地做着准备,准备与自己和解,准备向昨天潇洒地挥一挥手,道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