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抑郁症的苦恼(上)
回到父亲家里的黄卫东住进了姐姐的房间,把自己关在屋里。白天,他脑海中反复地过着他和华紫珺往日里一帧一帧的画面,寻找自己的错误和疏漏。他不服,他更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在这场婚姻中败下阵来,他仍然想通过纠正自己的错误,通过自己的努力,挽回他和华紫珺的感情。到了晚上,黄卫东严重地失眠了,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他就把白天反思的结果和对华紫珺的思念化成一封封信、一首首诗写下来,希望能够让华紫珺看到。黄卫东的抑郁症更加重了。
疫情仍在迅速蔓延着,陆续传来周边的小区被隔离、封闭的消息,黄卫东家里储存的口罩也马上要告罄了。正准备下楼去药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几个口罩,华紫珺的电话打了过来。
“在你爸家吗?”华紫珺问道。
“我在,我在,一直没敢出门。”黄卫东回答。
“你下来一趟,我在你家楼下。”华紫珺说道。
黄卫东赶紧穿衣来到小区门口,见华紫珺的豪车停在路边。
“你,还好吧?”华紫珺说。
“我还好,还好。你呢?还上班吗?”黄卫东关切地问。
“断断续续吧,快不上了。说正事儿。”华紫珺说。
“你说,你说。”黄卫东答。
“这是我托人从韩国买来的N95口罩,你和你爸省着点儿用,现在太难买了。”华紫珺从车内递过来一大包N95,足有五六十个。
在当时,口罩是非常稀缺的物资,价格昂贵不说,还极难买到。华紫珺一下子就拿出五十多个,真是解了黄卫东的燃眉之急。
“她可真是有本事啊。”黄卫东想,同时也很惭愧。他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他怎能比得上华紫珺啊。
“谢谢!太感谢了!你还要上班儿,多留一些,我拿几个就成。你爸妈和你姐姐、姐夫都还好吗?”黄卫东心存感激。
“我那儿还有,照顾好你爸吧。他们都还好,你甭惦记我。你……,那,我走了。”华紫珺犹豫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见黄卫东没什么反应,一脚油门向前方驶去。
“谁送的?”见儿子拿了一大包N95回来,父亲问黄卫东。
“小珺送来的。”黄卫东回答。
“噢,她还好吧?还上班吗?她爸妈还好吗?”父亲三连问。
“她们都挺好的。您放心。”黄卫东答道。
“你们两个人没有什么事情吧?”自从儿子回家住就察觉出异常的父亲担忧地问。
“我们,我们没事儿,爸。小珺问您好,让您多注意身体,近期最好别下楼,说外面太不安全了。”黄卫东宽慰着老父亲。
“真的吗?那就好。小珺有心了。”父亲看着儿子的眼睛。
又过了十几天,华紫珺打来电话:
“你的两笔投资到期了,收益还不错,另外的那一笔五月份到期。我给你转账过去,你查收一下。”
“我发过去的信你看了吗?小珺,我不要钱,我只想回家。”黄卫东肯求。
“你不要这样。你越是这样,离你想要的生活就越远。我们已经分手了。那,五月份那笔投资,我是现在给你还是等到期?”华紫珺语气坚决。
“好吧。如果方便的话,你就都转过来吧。”黄卫东失望了。
“那我按照最高的收益给你算。最近我家里有点儿事儿,等忙过这阵子,我会认真拜读你的信的。所以,最近我会很忙,请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华紫珺说道。
“家里出什么事儿了?我能做点儿什么吗?”黄卫东关心地问。
“……”忙音中,华紫珺挂断了电话。
打开手机,黄卫东查看着银行转账信息。
“这么多?”黄卫东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数字,他还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会有那么多钱。
“小东,小东。”父亲在那屋喊着儿子,声音焦急。
“爸,您怎么了?”黄卫东连忙跑过去。
“小东,是小珺的电话吧?你告诉我实话,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了?”父亲忧心重重地看着儿子。
“爸,我们早已经离婚了。”黄卫东低着头,不敢看父亲。
“离婚了?因为什么呀?”父亲有些着急。
“因为买房子。因为我辞职了。”黄卫东嘀咕了一句。
“你们两个也太不尊重婚姻了。唉,是我拖累你们了。”父亲长叹一声。
“爸,没有,您没有!您别多想。老话儿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爸在,我们这个家就在,有您陪着我和姐姐,就是最好的。”黄卫东快哭了。
这一年的五一,天气反常地闷热,黄卫东在姐姐的屋里开着电扇消热。
“小东,你又吹电扇。唉,你如果也病倒了,我可怎么办?”父亲走进黄卫东的房间生气地对他说。
“爸,我都快热死了。您是不怕热,可我真的受不了了,您不能太自私了吧。我关了,我关了成了吧。真的热死我了。”想起母亲临去逝前,为了她好,父亲不让开空调的场景,黄卫东发泄着不满。父亲无声地摆摆手,摇摇头,走了。
两天后,气温下降了不少,可父亲却大开了电扇对着自己直吹。
“爸,您不让我开电扇,这天儿凉快点儿了,您却开着直吹,您这是啥意思嘛。”黄卫东有些生气。父亲不理会,闭着眼,张着嘴。
当夜,黄卫东的父亲病倒了,大面积肺栓塞住进了医院,再也没能出来。
父亲住院期间,黄卫东也曾给华紫珺发过短信,告知父亲的病情,传递自己孤苦无依无人可以帮他的心情。华紫珺也回了信儿,说自己家里有事情过不来,表达了安慰之情。黄卫东并不知道,此时的华紫珺心里,也是心急如焚。她的老父亲,那位可爱的“老小孩儿”,得了晚期前列腺癌,正在四处求医。
“小珺,我爸刚刚走了。我心里难受,可我哭不出来,我一滴眼泪都没有。在BJ,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想告诉你一声,打扰你了。呜呜呜……”医院病房的走廊里,黄卫东拿着手机,流着眼泪。
“啊?我现在和我姐在火车上,去上海。我爸得了前列腺癌,晚期,要做手术。等我回京了去看你。别太难过了。你少喝点酒吧。”见过黄卫东在母亲去逝后天天以酒精麻醉自己的华紫珺劝道。手机里传来华紫珺姐姐的惊呼和叹息声。
一周后,稍稍从父亲去逝的悲痛中缓过来一些的黄卫东,想起了华紫珺九十多岁老父亲的病情和手术,打过去电话:
“小珺,你爸爸的手术做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做完了,手术挺顺利的。医生说老人家能从手术台上下来真是个奇迹。”华紫珺沙哑的声音传来。
“那挺好,挺好。我想去看看老人家。”黄卫东说道。
“你不用来。见了面大家都不好受。另外,我的事情我自己有能力处理好,请你以后不必再费心了,也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华紫珺说完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黄卫东崩溃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四个字跳了出来。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了华紫珺。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华紫珺又离开了他,除了那个远在海外鞭长莫及的姐姐,他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母亲去逝当晚,黄卫东碎裂过一次。今天,他再一次碎裂了,碎裂得比上一次更加彻底,他的身躯化成了一个个小颗粒,散落在地上。
亲自送走了两位至亲,曾经对母亲的抱憾终身,没有在父亲的身上重现,黄卫东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他此生的使命。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留恋的了。拿出一把锋利的裁纸刀,放在左手腕脉处,黄卫东要结束这痛苦的生命。他的抑郁症,在疾速地加重,已经重到动手轻生的程度了。
皮肤已经划破,渗出殷红的鲜血,黄卫东却犹豫了。他想到了如同第二个母亲一般疼爱他的姐姐,想到那个从小看着、带着慢慢长大的外甥,想到父母去逝遗留下来的一些后事还没有处理完,想到自己的财产和其它一些事情也还没有向外甥交待清楚。
“我不能死。在这些事情没有办完之前,我还不能死。我还得再坚持一段时间。”心里这样想着,黄卫东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刀。
这个理由成为了支撑黄卫东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可是,爆发的疫情并没有丝毫的好转,国际航班依然是双向全面停飞,姐姐回国的希望十分渺茫,黄卫东只能在生与死的边缘上不断地徘徊着、煎熬着,生不如死。
黄卫东每日以酒浇愁,从早上一睁眼就开始喝,喝醉了就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喝,如此循环往复。
微信拉黑了,电话无人听,黄卫东就拼命地寻找着其它一切能与华紫珺保持联系的方式。他想到iPad上有两人共同使用过的帐号,就一次次地在酒后打开某奇艺和某酷,从上面找出华紫珺爱听的歌曲播放,一边听一边流泪,回忆着他们共同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终于,那边有了反应。帐号里有播放的历史记录,也许是华紫珺在使用时看到了这个记录,回复以暗含深意的不同曲目,像是要提醒黄卫东忘记这段经历。黄卫东按照自己的猜测,继续保持着这种特殊的联系。不几日,历史记录中显示出对方观看的内容,变成了男人喜欢看的足球、枪械、汽车之类的,还有历史讲座,而这是华紫珺平时最不爱看的东西了,并且都是在夜间十一点以后观看的。反馈回来的信息似乎是在提醒黄卫东,有一个男人已经和华紫珺生活在一起。又过几日,帐号的密码被重置,黄卫东与华紫珺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发了疯的黄卫东开始走出家门。他徘徊在华紫珺住所的楼下,抬头仰望那扇熟悉的窗,看灯光亮起,看灯光熄灭,头脑中臆想着房间里可能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去两个人常去的ET港蹲守,他在ET港内一层一层地搜寻,一间店铺一间店铺地搜寻,希望能碰到华紫珺,远远地看上她一眼。商厦内有一家书店,是两人每次必来的地方,一个偶然的机会,黄卫东看到了华紫珺。
“这本书还不错。”一个男人说道。
“切,你懂什么。”熟悉的声音响起。
刚好在店中四顾搜寻的黄卫东循声走过去,他看到了华紫珺就在离自己两米远的地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急转了身子落荒而逃,黄卫东逃到了远处。似乎也发现了黄卫东,华紫珺和那个男人马上出了店,上了滚梯。远远地跟着,黄卫东想看清楚这个男人到底是谁。电梯上的男人与华紫珺并排站着,一只左手从背后犹豫着小心翼翼地慢慢伸出,像是想搂住女人的腰,却被女人粗暴地一掌拍开,黄卫东看得血灌瞳仁。等到他们下了滚梯,黄卫东连忙跟上。滚梯口,华紫珺和那个男人竟然站住了,这让黄卫东始料不及。同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看清了,是那个叫方海旺的男人。黄卫东也瞥见了浮现在华紫珺脸上的表情,吃惊、尴尬、愧疚、还有泪光闪动。大踏步地向前走着,黄卫东心如刀绞。
确认了华紫珺已经另有所属,黄卫东停止了一切无谓的行动。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结束了同学聚会,喝得大醉的黄卫东,鬼使神差地让代驾把车开到了华紫珺所住小区的地下车库,来到了那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门口。他本能地按下门锁密码,门却没有打开。再按,还是不对。揉一揉迷蒙的醉眼,黄卫东看清了,门锁已经被换掉了。他重重地拍了几下门,嘴里叫着:“小珺,小珺,是我,请你开一下门好吗?”房间里面没有回应,寂静无声。失望的黄卫东摇摇晃晃地回到车里,叫了代驾回家。路上接到久未联系的郭大侠打来的电话:
“你刚才去小珺家了?”郭大侠问。
“你怎么知道的?”黄卫东反问。
“小区物业刚给小珺打来电话,说她家门口有一个男的拍门,问小珺认不认识。小珺猜是你,就让我给你打个电话。她不想和你说话。”郭大侠说道。
“她不在家吗?”黄卫东问。
“她在顺德呢,和那个方在一起。我陪了他们两天,刚回深圳。”郭大侠回答。
“啊?他们在一起了?”黄卫东有些吃惊。
“他们结婚了。”郭大侠说道。
“我和小珺刚分手不到半年,她就又结婚了?而且还是和那个方海旺?你能和我说说是怎么个情况吗?”黄卫东很生气。
“小珺的爸爸不是前列腺癌做手术了嘛,可是手术后不到两个月就去世了。那个方在她爸爸确诊后也帮着找专家,一直陪着小珺,挺尽力的。老爷子去世后,他也一直陪着小珺,后来听说小珺的妈妈知道你们俩离婚以后,更担心她的后半生会孤苦一人,加上老爷子去逝,也病倒了。小珺不想让她妈妈再为她担心,好像也是为了冲喜什么的,就和那个方结婚了。”郭大侠讲着。
“冲喜?小珺也太糊涂了吧。那个男的对小珺好吗?”黄卫东想要骂人。
“我不是陪着他们嘛,那个方,我看根本不惯着小珺。我们回来的时候,俩人还在车上大吵了一架,我夹在他们中间真挺难堪的。”郭大侠抱怨。
“我X!”黄卫东爆出一句粗口。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既然你们已经离了,你也就放下吧。缘起缘灭,我看你们俩的缘分是已经尽了。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吧。你也放过你自己,别再自己折磨自己了。原本我们几个闺蜜,都以为只有你能收得了她呢。小珺也真是的。唉……”郭大侠叹了口气。
到了停车场,结完帐的黄卫东把自己反锁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狂吸着烟。车窗紧闭的车内,烟雾弥漫几乎看不见人脸,黄卫东想就这样把自己闷死在车里。他的胸中如翻江捣海一般剧烈翻滚着,身子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