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惊天变(下)
回家
泪茫茫,何处话凄凉。
悲永诀,痛断肝肠。
农历甲午年的一天,黄卫东清楚地记得,他当时在参加集团的一个培训,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小东,你妈妈晕倒了。”父亲语声焦急。问清情况的黄卫东让父亲立刻拨打120送协和医院,并叮嘱父亲千万不要搬动母亲的身体。因黄卫东所在的集团总部离父母的住地并不算太远,挂断电话便赶回家中。
当见到母亲时,老人一边口角不自觉地淌着涎水,半边脸扭曲在一起,一个嘴角歪向一侧,典型的中风症状。120把母亲送到了协和急诊室,安排抽血检查,等待结果的时候,黄卫东把母亲推到人少的空地,指着不远处的老父亲问道:
“妈,您看那是谁?”母亲目光呆滞地看了看手指的方向,摇摇头。
“您再仔细看看。”黄卫东乞求着。
“我不认识了。”母亲艰难地挤出一丝如同犯了错误的小孩子般害羞的微笑,看向黄卫东。
“那我呢?我是谁?”黄卫东眼神急切。
“你是我儿子。”母亲笑了,笑得慈爱,笑得慈祥。
“哇……”,黄卫东抱着母亲的头呜呜地哭。
母亲已经认不出风雨同舟了几十年,吵吵闹闹了几十年,相扶相依了几十年,相亲相爱了几十年的丈夫。但是她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小儿子,这个她从小宠爱到大的小儿子,这个她至今仍然放心不下的小儿子,这个她视若自己的生命的小儿子。在她仅存的记忆里,她只记得,只认得她的这个小儿子。
听到哭声,黄卫东的父亲紧张地跑过来:“你妈怎么了?”
“我妈不认识你了。他认不出你了。呜呜呜呜……”黄卫东继续呜咽着,父亲站在一旁默默地垂泪。
黄卫东给远在海外的姐姐打了紧急电话,姐姐立刻就要订机票回国被黄卫东拦住:
“大夫说妈妈的病情来得突然,但还不是特别严重,病房住不进去,正在急诊室输液,你现在先让姐夫给协和的同事打个电话,先让妈住进来再说。”黄卫东安慰姐姐。
“好。我马上让你姐夫打电话。我这边先办回国手续。小东,有情况别瞒我啊!”姐姐说道。
姐夫托关系也没能让母亲住进病房。医生只是开了药让母亲回家后每天去社区医院输溶栓液。放心不下的姐姐还是回国了,每日推着母亲去输溶栓液,和父亲一起照顾母亲的康复。上天保佑,黄卫东母亲的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一天天向好。黄卫东继续上着班,每天回家看望母亲。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渡过了。
此后一年的时光里,母亲基本上康复了,只是嘴角留下了中风后的痕迹。此后的一年里,黄卫东每次都带着华紫珺一起回家看望老父、老母,每次母亲都十分地开心,一家人又快乐地回到了从前。只是黄卫东隐隐地感觉,在母亲微笑的背后,目光中的不舍之色越来越深,忧虑之色也越来越重。母亲不舍着什么?又担忧着什么呢?
中过风的病人很容易反复发作,且一次比一次严重。谁料想仅仅一年多的时间,黄卫东的母亲再次旧病复发了。
农历甲午年五月的一个清晨,还在上班路上的黄卫东接到老父亲的电话:“你妈妈又中风了,现在已经意识不清了,赶快回来。”
救护车几乎与黄卫东同时赶到家中,医生判断是大面积脑梗,病情危急,需立即送往医院。急诊室内人满为患,医生看过后又是开的溶栓液让回家。黄卫东恳请住院观察,但医生就是不同意,坚持病人回家治疗。黄卫东大怒:
“我知道医院床位紧张,我也理解你们的难处。可是老人已经83岁了,大面积脑梗,第二次了。你又让她回家治疗,难道你认为她还能经受得起每天的奔波吗?我母亲有严重的晕车病,你让她怎么来医院,还是每天?我坚决不同意!如果你做不了主,我现在就去找你们的主任和院长,请他们来看看我母亲还能不能回家。”
医生也为难了,看着黄卫东半昏迷半清醒的母亲,看到已经尿失禁了的母亲裤腿中淌下的黄色尿液,去找主任商量。主任来到后重新做了评估,严厉地瞪着诊病的医生,一句话不说立即安排住院。母亲最终被CCU同意临时接收住院。得到主任肯定答复的黄卫东心才稍稍放下来一点儿。
“尿尿。”母亲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来到女洗手间门口,里面排着队。不顾了一切,大声喊着:“对不起,对不起了。”黄卫东推着母亲冲进了女厕。待出来时,母亲座下的轮椅已经被尿液浸透,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黄卫东把母亲抱起,靠在自己的肩头,用手上的热毛巾擦拭干老人的身体。母亲靠在小儿子肩上,像一个傀儡任人摆布。换上干净的内衣外裤,接过好心人递来的干爽的纸垫,抱着母亲慢慢坐好,黄卫东已是满头大汗。
母亲笑了,母亲竟然笑了。面色因为脑梗泛着不正常红晕的母亲竟然冲着黄卫东慈爱、心疼地笑了,缓缓吐出一句话:“儿啊,有你这一次为妈擦身子,妈值了。”黄卫东跪在母亲面前,把头深深埋入母亲的怀里,哑着嗓不停地轻声对母亲说道:“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儿子对不起你!”有人过来拍拍黄卫东耸动的后背,无声地安抚。
第一时间赶回的姐姐在第一时间来探望母亲,母亲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鼻中插着鼻饲管,面色萎黄,看着姐姐也只能眨眨眼。姐姐轻轻握着母亲的另一只手,两人相对无语。
一周,仅仅一周,医院通知家属病人情况已经稳定,可以出院了。
“怎么才一周就让出院?能不能再……”黄卫东和姐姐哀求。
“不行不行。没有商量。外面那么多比她还严重的病人等着床位,我们已经是破例收治你母亲了,你们今天就办理出院手续。”主治医态度坚决。
无耐地接回母亲,姐姐和父亲白天黑夜轮流照顾。黄卫东下班回到家,姐姐埋怨:“妈不好好吃饭,还不让我给她翻身,一抱她她就喊疼。”
“妈,不翻身会长褥疮的。来,咱试试好吗?”黄卫东轻轻抱起母亲,小心地为她翻身。母亲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哼。
“你看,你给她翻她就不吱声,我要翻她就喊疼。”姐姐不满。
回头看一眼满脸疲惫,每晚都靠在母亲床边的沙发上不敢入睡,已是熬得黑瘦的姐姐,黄卫东不忍说出半句不中听的话。
“妈,您想干嘛?”见母亲不安地蠕动,姐弟俩同时问道。
“沙发。”母亲指了指姐姐坐的地方。
“您是想坐这儿吗?”黄卫东问。母亲点点头。
抱坐了沙发,母亲脸上舒缓了许多。又指一指空调。黄卫东明白,母亲是想让打开空调凉快凉快。八月的BJ燥热异常,窗户紧闭,屋内闷热。黄卫东知道,这是父亲怕久病的母亲再受了风加重病情。可是他也知道,母亲一辈子怕热不怕冷,和黄卫东一样。这大热天儿的不开个空调电扇的,别说母亲,黄卫东自己也受不了。
拿了把扇子为母亲轻扇着风,没多久母亲就摇头阻止,她是心疼儿子,怕他累着。“那咱开一小会儿,我再关上,好吗?”儿子哄着母亲。母亲笑笑,点点头。
空调打开,室内温度降了许多,母亲开心地笑了。父亲走进来,端了半碗稀菜饭,这是南方人爱吃的稠粥。见儿子开了空调,不满意地说:“哼,开空调,再把你妈吹着。”
“我妈怕热,您又不是不知道,就开一小会儿,吹不着的。”黄卫东反驳。
父亲哼了两声,不高兴地出了屋,姐姐也跟了出去,稍喘口气儿,她太累了,黄卫东喂母亲吃饭。只吃了一口,母亲就抗拒着皱眉不吃,看着儿子吐出一个字:“淡。”黄卫东尝了尝,一点儿咸味儿没有,知道父亲想的是病人饮食应以清淡为主。“可这也太淡了吧。母亲口重一辈子了,这她哪儿吃得下去。”黄卫东想着,偷偷起身去厨房倒了一点点老抽在碗里。他知道,老抽色重,但比生抽咸味儿轻多了。母亲又吃了两口,摇摇头不肯再吃,指了指黄卫东拿上来的可乐。
“咱只能喝一小瓶盖儿,尝尝,不能多喝,成吗?”黄卫东笑看母亲。
母亲把小小一瓶盖儿可乐含在嘴里,迟迟不愿下咽,细细地品着,脸上挂着满意的笑,露出牙齿冲黄卫东笑,像个偷吃到最想吃的零嘴儿的孩子。看着快乐的老母亲,黄卫东不忍地又倒出半瓶盖儿可乐喂给母亲,母亲更开心了。
人啊,最怕的是“我为你好”四个字。父亲虽然深爱着母亲,可他哪里想到现在的母亲最想要的是什么。这么热的天气,担心母亲着凉不肯开空调,您是南方人扛热,可母亲呢?为了清淡连盐都不肯多放一点点,您是南方人,您一生的生活习惯就是少油少盐,可母亲是北方人的口味啊。这两件是让母亲最难受的事情了。想改变一个人一生的习惯,谈何容易。只是因为“我为你好”,就强迫一个人去接受对方的行为观点,这难道就真的是为她好了吗?母亲这么大年纪了,她又能吃几口,她还能吃几口?顺着一点儿她的心,让她稍微快乐一点儿,对她的病情不好吗?何况母亲又不是一个毫无节制之人。黄卫东想不通。
“妈,我辞职吧,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照顾您了,好不好?”黄卫东是真动了辞职的心思。他担心,在父亲“无微不至”的“体贴”和照顾下,母亲一定是不好受的。
母亲听到后双手急摇,嘴里含糊地说着:“不!不!”目光急切。
怕母亲着急,黄卫东赶忙拍着母亲的手哄道:“好好好,我不辞职,都听您的,您别急嘛。”
一直竖着耳朵关注着母亲这屋动静的父亲听到儿子说辞职,快步走进来说道:“你不能辞职。这里有我,有你姐照顾你妈,你不能辞。”姐姐也跑过来急道:“小东,你可别辞职。想什么呢你。家里有我,你给我好好儿上班。”见家里人都不同意,还都很着急,黄卫东只好作罢。第二天为母亲买来了医院专用护理床方便翻身,黄卫东回去上班了。
事后多年,每想起此事黄卫东都悔恨万分。这个决定让他懊悔一生、忏悔一生,也让他痛苦一生!
“如果,我当时背着家人辞了职,造成既定事实,在家守着母亲,陪伴着母亲,贴心地照顾着母亲,有她最疼爱的小儿子陪伴在身边,母亲一定会快乐很多。也许,她就能迈过这道坎儿,再多活N多年的。”黄卫东无数次这么想。
这件事情对黄卫东影响巨大,也为他不到一年后真的辞了职,并最终成为了集团的一个“传说”,种下了因。更让他的后半生可以无悔无憾地面对老父亲的离世。
母亲发烧了,高烧41度。急急赶回的黄卫东推了母亲,和父亲、姐姐一起去离家最近的一家医院就诊。协和肯定是不能再去了,一是去了也不会收留,二是现在的老母亲已经经受不住任何一点儿的车马劳顿了。
这家医院虽也是三甲,但规模和软硬件比之协和都差着几个档次。但是有一点好,就是空床位充足。医生看了病情,立刻安排住进了病房,可不到两天就通知家属赶快来医院,母亲病情恶化。这让黄卫东一家三人大吃一惊、始料不及。
医生领着黄卫东来到母亲床边,掀开了母亲的后衣,指着创口责备道:“褥疮。都这样儿了,你们家属是怎么护理的。”
“这,这,这……”黄卫东目瞪口呆。映入视线的是成人巴掌大的一块烂疮,疮口周边的皮肉已经泛白外翻,中心粉红的嫩肉浸泡在脓浆中。
“这还是我们处理了伤口后的样子。”医生补充道。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黄卫东冲医生狂吼,目露凶光。
“这,她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我们还及时做了清创。”医生看到黄卫东血红的双眼,身体不由一颤。他知道,他胆敢再多解释半句,这个身高一米九的大个子就要暴起揍人了。
回过身来死死地盯住了姐姐,黄卫东强忍着满腔的怒火,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买了专用护理床,你在照顾妈妈,怎么成这样儿了?啊?姐?”
“我按时给妈翻身了,也没发现她长褥疮了。我也不懂。”姐姐委屈地低了头,嗫嚅着。
再转了头看向老父亲,老人满眼心疼地看着病床上的老伴儿,泪湿眼眶。
重新转向姐姐,他看到的是血丝满布,双颊瘦消,因长期睡眠不足而精神萎靡的一张脸。黄卫东心里清楚,姐姐已经尽力了。换作是他自己,也不敢有十足的把握保证母亲一定不会生褥疮,谁都是第一次经历,谁也没有任何实践经验。他不忍更不能责怪姐姐的。
“您看下一步怎么治疗?”叹了口气,黄卫东问医生。
“病人持续高烧不退,和这个褥疮有直接关系。加上她年纪太大又有脑梗,我们建议立即转入ICU,进行全天候的看护和治疗。”回过神来的医生说道。
正说着,换药的护士走了进来,让黄卫东再次目睹了母亲痛苦的经历。护士用棉球蘸着药水为母亲清洗擦拭创面,每擦拭一下,母亲的身体便剧烈地抖动一下,但母亲自始至终一声不吭。不是她能忍,不是她不想喊叫,而是她已经喊不出来,也叫不出来了。黄卫东一家三人都不忍直视地转过头去。
住进了ICU,主治医生看看年迈的老父亲,又看看姐弟俩,说道:“你们暂时不用留在医院。病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止烧,然后我们再进一步治疗她的脑梗。”
以后的数日,黄卫东每天奔走于两个医院和单位之间,华紫珺,这个他生命中同样重要的女人做手术了。
华紫珺术后恢复得很好也很快,三天后就出院了。第五天,就让黄卫东陪她去看望婆婆。
走进ICU,见母亲侧躺在病床上,嘴上罩着氧气罩,手上插着针头,双手被绑在床架上,目光呆滞。护士走过来解释:“您母亲总是自己拔手上的针,还掀被子。我们没办法,就把她手绑上了。”
黄卫东两人来到母亲床前,看着母亲枯瘦的脸颊,强挤出一丝笑对母亲轻声说道:“妈,您看谁来看您来啦?”母亲无力地转动着眼球,看到华紫珺时只能做到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我看到了。华紫珺一见,喊了声“妈”,已是泪如雨下。黄卫东连忙阻止她的哭声,怕吵到母亲。坐下轻声地安慰:“妈,大夫说您恢复得挺好,说用不了几天咱们就可以出院回家了。还说不让您再拔针头掀被子的,要不还得给您绑着手,多不舒服呀,您说是吧?”母亲点点头,流下一滴泪。“那我先给您解开,您可不能乱动啊?”解开纱布绳,母亲艰难地伸手想握儿子的手,黄卫东马上握住。母亲的手是冰凉的,黄卫东想给她掖掖被角,母亲摇头阻止,只是看着儿子的脸,目不转睛,似乎有许多许多话想和儿子说,蠕动着嘴唇,却是吐不出半个字。母子二人就这样长时间地对视着,黄卫东轻抚着母亲的额头,擦拭着母亲淌出的泪水,心酸地微笑着,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母亲忽然开始咳嗽,喉头丝丝带响,黄卫东连忙叫来护士。“这里是ICU,家属不能呆时间太长,也影响其他病人,你们出去吧,我要给老人吸痰。”黄卫东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母亲,她看到护士把一根长长的细管慢慢插入母亲的喉咙,母亲痛苦地皱眉挣扎,可是她只是微微蠕动了一下身体,她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挣得动了。出了病房,黄卫东呜咽着,华紫珺陪着掉泪。
回到小区,让华紫珺先上楼休息,黄卫东坐在一张长椅上,拿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哭着。他抬头茫然地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依稀有几点星光。双手合十跪在地上,黄卫东虔诚地祷告:
“老天啊,我求求你救救我妈吧,用我的阳寿换我妈妈康复。我愿意的,我真的愿意的!十年够吗?十年不够二十年、三十年,多少年都成,我只要我妈妈好起来,我求求你了!”
华紫珺从楼上找了下来,领着黄卫东回了家。熄灯后黄卫东在楼下沙发上压抑地哭泣,华紫珺在楼上轻声地叹息。
医院说母亲有了好转,听到姐姐转述的黄卫东欣喜若狂。难道真的是上天开眼,真的答应了黄卫东的祈求?一路奔回到病床前看着母亲,母亲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中有了光,看看老伴儿,看看女儿,又看着小儿子笑了笑,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的笑了,吐字清晰地说出两个字:“回家。”
第二天,黄卫东驱车在上班的路上,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小弟,快过来,妈不行了。”
ICU门外,父亲和姐姐焦急地守在病房门口。赶回来的黄卫东刚想问问情况,主治医生和主任推门走出,表情严肃:“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冲进病房,母亲的床前围着几个大夫和护士,其中一人还在按压母亲的胸口,做着最后一刻的抢救不肯停手,听见另一人轻声劝阻:“停下来吧,再按下去,病人的胸骨就骨折了。”监视器上一条直线闪烁。
停尸间内,母亲安静地躺在一张铁床上,双目似合非合,口微张。姐姐无声地啜泣,老父已是哭干了眼泪,什么也流不出来了。黄卫东站在门口,不哭,也不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工作人员进来,在三人的陪同下,将母亲缓缓地,缓缓地推入冰冷的冷藏柜,慢慢地,慢慢地关上了柜门。
从此刻起,母亲与这个世界永别了。母亲与他挚爱了一生、守护了一生、呵护了一生的三位至亲的亲人,永远地分开了。
黄卫东面色平静地、麻木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他在碎裂着,由内而外地碎裂着,一块儿一块儿地碎裂着,滴着血。他碎裂了心,碎裂了骨,碎裂了肉。他已经拼不回一个完整的人形。耳中回响着母亲生前给留给他的最后的遗言:“回家!”
幻觉中,他仿佛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怀抱着疼爱了他一生的母亲,向远方一处透射出柔和、温暖灯光的房子缓缓走去。
慈母在儿子怀中轻唤:“儿啊,回家。”
儿子轻声回应着母亲:“妈,我带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