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观察员(下)
雍和宫的北面有一条护城河,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河两岸绿树成荫鲜花盛开,沿河北岸的高楼呈一字排列,高楼背后不远处就是地坛公园。前横玉带背靠山的格局,在“建筑风水学”里,属上佳之选。1982年,父亲所在的单位为解决职工住房问题,在这里建起了楼房,黄卫东的父母就住在其中一个小区里。
双手提了大小礼盒,黄卫东陪着华紫珺来看望父母。这些礼盒并不是如两人事前商量好的,由黄卫东挑选,而是华紫珺自己精心挑选的。有高档海参、燕窝、银耳、各种适合老年人日常服用的滋补品,以及高档茶叶。看到结算总价的黄卫东为之啧舌,一再说礼物太贵重了,不必如此奢费。华紫珺一句:“这是我对你父母的尊敬和孝心”,让黄卫东哑口无言。
电梯门打开,两位耄耋老人已经等在那里微笑相迎。左边站立的老者一米八的身高,容貌清矍,典型两广人的五官,长袖衬衫和长裤虽不是崭新,但熨烫平整、裤线笔直,笑容和蔼,搀扶着身边的老妻。老妇人面容慈祥,微驼了背,但岁月的痕迹难掩她年轻时的秀丽。
“哟,二老电梯口相迎,儿子受宠若惊。”黄卫东打趣。
“去去去,哪儿是来迎接你的。这是小珺吧,欢迎欢迎。”老妇人亲热地拉起华紫珺的一只手,轻轻地拍打。
进门让座,华紫珺奉上礼盒:“第一次登门拜望,一份薄礼,请叔叔、阿姨笑纳。”老者笑着收了,指一指桌上的茶杯:“先坐下喝口茶,刚沏的,已经晾过了,不烫,正好。”华紫珺端起茶杯懂行地先看茶色,再小呷一口,让茶水在口中充分停留,品味,点头称赞道:“真是好茶。”
“有那么好吗?”多年蹭老爸茶喝的黄卫东不以为然,拿起另一杯尝了一口。只觉茶香浓郁,茶色金黄透亮,入口醇厚甘鲜,回味无穷。“不是,您藏哪儿了,我怎么没找着?”他转头问父亲。
“让你找到了,我还有得喝?那五粮液,我就一口都没喝着。”父亲指着儿子笑说。
华紫珺好奇地看看父子俩,不知是什么梗。
“小东啊,小时候淘气,翻出一瓶他爸收藏多年的五粮液,自己偷着喝不算,还喂鸽子喝。整整一瓶儿酒,他爸楞是一滴没尝着。”老妇人笑着解释。
“啊?你也太淘了吧。”华紫珺大睁了双眼。
大家齐笑。
从打一进门,老妇人就在上下打量着华紫珺,终于忍不住问道:“小珺,我们,以前,见过?”
“《梅花三弄》。”标志性的顽皮笑脸,华紫珺前倾了上身,让老妇人看个仔细。
“啊,哈哈哈,陈某容。我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哈哈哈,像,真像。”老妇人恍然。
“妈,我第一次看到她时,也是您这表情。”黄卫东补充道。
捧着茶杯,华紫珺起身四顾。
“寒舍陋室,请君莫笑。”老者文绉绉的一句。
“我领你看看。”黄卫东相陪。
黄卫东父母住的这栋楼房是原交通部于1982年建成,老式的三室一厅。屋内陈设相当有年代感。基本上都是木质材料,还有那个年代流行的自己打的家俱。
“我爸一生崇尚节俭,秉承了‘破家值万贯’的传统,东西只要没坏,他是绝对不扔。你看这木桌、这木椅、这木床,还有这木箱子,还都是他和我妈结婚时单位给配的呢,比我年龄都大。所以家里东西越攒越多,要不是我妈收拾,哪儿还看得下去。”黄卫东一边引着看,一边抱怨。
华紫珺先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继而是重重地点头:“和我爸一样。你要是扔他还跟你急,说要扔先把你们扔出去。叔叔就不错啦,我爸还往回捡往回买呢。他们这一代人啊……”
二人“惺惺相惜”的表情互相对望一眼,感慨着。
“小珺,过来喝茶,茶都凉了,你叔叔给你看点儿东西。”老妇人在那屋呼唤。
那个年代的房屋布局都是以住人为主,卧室面积都设计的很大,客厅很小甚至没有客厅。二老住的房间就是客厅、餐厅、起居一室三用。回到房间,见黄卫东的父亲坐在长沙发上,手捧一相册,母亲坐在两个单人沙发相并的扶手上。华紫珺请她到长沙发上同坐,老妇人摆摆手谢绝。
“我妈腰不好,坐下再起来费劲儿,坐扶手上好起身。”黄卫东解释道。
华紫珺便挨了老者坐下,偏头看相册。
“这是小东小时候的照片,这是他姐、姐姐夫,这是他外甥,这个是……”老者一页页翻着,一张张讲解。
“呀,光屁股小孩儿,真胖。”华紫珺笑得咯咯咯的。
“哈哈哈,这是小东周岁时拍的。”老者也笑得皱纹舒展。
“八斤半的小胖小子。”华紫珺看着黄卫东调侃道。
“他小时候挺好看的,柳叶儿眉,现在越长越像他爸了,一点儿没遗传我的优点。呵呵呵……”母亲慈爱地看着眼前高高大大的小儿子。
“像我怎么了?他不像我像谁?”老爷子孩子似地不服气。
大家笑着。
“呀,这张是谁呀?真漂亮啊!”眼前一亮,华紫珺盯住其中一张单人正面像,满眼好奇。
“这张嘛,是他妈年轻时候的,漂亮吗?我看着一般嘛。”老者故意的满不在乎。
照片中的女子正值芳华,时髦的大波浪,柳眉细长,杏眼带彩,鼻梁挺秀,双唇薄厚均匀,皓齿如玉,是那个年代标准的大美人儿。
“那张是我二十八岁时照的。”老妇人笑应。
“阿姨好美啊!年轻时一定有很多追求者吧?”华紫珺由衷地感叹,又本性难改地开着老人善意的玩笑。
“可不是嘛,那时候一到周末就有人约我去跳舞,都是大部委的。”老妇人目中神采飞扬,回忆起当年的美好时光。
“那怎么最后找了我爸,不后悔吗?”儿子笑问,父亲也是睁大眼睛倾听。
“我近视眼呗。再说了,不找你爸,哪儿有你。”
大家大笑。
“你爸忠厚、孝顺、忠诚,对我是一心一意,很爱我的,爱了我一生。”老妇人补充道,语气诚挚眼神温情地看向老伴。老者也是深情地看着相携几十年的妻子。
“小东,你看叔叔阿姨的眼神儿。”注意到两个老人用眼神无声交流一幕的华紫珺也为之动容。
“这有什么,那年我妈乳腺癌手术,我爸当着我和小护士的面儿,还和我妈蹭鼻子呢,他还亲我妈脸,我妈还揉我爸脸呢。哎,爸、妈,那会儿你们都八十多了,也不注意点儿形象。”黄卫东八卦。
“我哪里有,瞎说。”老父害羞抚眉,老母捂嘴偷乐。
大家笑着聊着,老妇人一抬手,老者心领神会地起身,取出药和一张A4纸,看完后用笔在纸上打个勾,再服侍老妇人吃药。华紫珺拿过纸来观看,见上面工整地画了表格,表格里详细标注着一个月内每天的用药时间、种类和用量,每天每服用过一次药就打个红对勾。
“叔叔心真细,阿姨好幸福。”华紫珺羡慕地看着老妇。
“她幸福,我受罪。”老者玩笑的口吻抱怨。
众人大笑。
“小珺,你陪我爸妈聊会儿天儿,我去做饭。”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黄卫东起身走向厨房。
“我给你打下手儿。”华紫珺刚要起身,又被老妇人拉回。
“你别去。他一进去,别人就不能跟着,他说那是他的私人领地,谁进去都是添乱。”老妇笑道。
华紫珺只好挨着老妇人坐了,三人闲聊。
客厅内欢声不断,厨房里热火朝天。不多时,热菜陆续上桌:鲜豌豆炒虾仁、香菇油菜、嫩姜丝炒肉丝、素烧茄子,最后端出一盆炖排骨摆在中间。老者挨着妻子先坐下,华紫珺和黄卫东才落坐。
“爸,整点儿?”黄卫东征询。
“今天高兴,就一小杯。”父亲应允。
老母亲先举起杯祝酒:“今天小珺来家做客,我腿脚不好,又晕车,出不了门儿,只能在家里请你吃个便饭,还请小珺担待啊。来吧,祝我们生活幸福美满,快乐永相伴。”
“还挺押韵。”老者笑着打趣老妻。
男士举起酒杯,女士举起饮料,轻轻地一碰,开动。华紫珺慢慢地吃着,不易察觉地观察着三个人的举动,特别是老者对老妇人的态度。她见黄卫东的母亲只用勺子吃饭,一双手也是如鸡爪般缩起伸不直,不由关心地问道:“阿姨,您这手,是?”
“弹了一辈子琴,老了,手伸不直了。”黄卫东的母亲解释道。
“为什么不早点儿去医院看看呀?”华紫珺转头问黄卫东。
“我妈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再去看已经不成了,而且她又有大骨节病,关节变形,你看她的手指关节,比常人粗大一倍,我妈也不想再受这个罪了。”黄卫东指一指母亲的手,解释道。
华紫珺认真看去,确如黄卫东所说,忍不住问道:“阿姨,疼吗?”
“平时不疼,只是阴天的时候有一点儿。哎呀,别光说我了,来,小珺吃菜,小东做饭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母亲让着华紫珺,顺便夸了下自己的小儿子。
“妈,这是我特意去川办给您买的子姜炒的,您尝尝,合不合您口味。”黄卫东给母亲夹了一箸嫩姜炒肉丝,母亲点点头吃得香甜。
“为什么要去川办买?”华紫珺问。
“你阿姨年轻时在四川呆过很多年,爱吃川菜。她说川办的子姜是从四川运来的,味道正宗。“老者解释道,说着话又给老妻夹了一块排骨。
华紫珺注意看老者的动作:先夹起一块排骨,把中间的骨头扽出,再用小勺儿把纯肉分割成几小块儿,放进老妻的碗中,以方便她用勺子取食。
“叔叔对阿姨太细心了。”华紫珺发着感叹,又回想起黄卫东在吃饭时对自己细致体贴的照顾,看着他说道:“原来你这是家传啊!”
“要不咱俩也蹭蹭鼻子?”黄卫东涎着脸。
“去,讨厌。”华紫珺羞笑着推开黄卫东的胖脸。
二老看着他们在面前打闹,笑着。
“你说话怎么和平时不一样?”华紫珺面向黄卫东问道。
其余三人同时投去疑问的目光。
“慢。”华紫珺吐出一个字。
“小东原来不是这样说话的,是有一次我和他说:‘小东,你能不能说话放慢些,我和你爸年纪大了,反应也迟钝了,你说得太快,我们的脑子反应不过来了。’后来,他和我们说话就会放慢速度,声调儿也放低了。”慈母拍拍小儿子的手,慢慢地说着。
华紫珺察觉到当母亲说到年纪大了的时候,小儿子眼眶微红,掩饰着赶紧低头吃饭。
“我爸做的,尝尝。”见华紫珺盯着自己看,黄卫东往她的碗里夹了两块儿排骨。
排骨炖的软烂,脱骨入味儿,还保留了肉的弹性,较之黄卫东的炖肉手艺不相上下。华紫珺大声称赞下又吃了三四块儿,不好意思地抬眼看看二老,像个孩子。老妇人只是咯咯地笑,老者面现喜悦的兴奋:“吃,吃,敞开了吃,不够还有。”华紫珺仿佛从老者脸上看到了自己父亲慈爱宠溺的表情,索性放下了拘谨,又往碗里夹了几大块儿,看得老者开心地哈哈大笑。
“这就对了嘛,别拘着,吃不了咱打包。”黄卫东坏笑。
娇嗔地白着眼儿,撒娇般晃着头,大口地吃着,华紫珺享受着这份全家的宠爱。又喝了碗刚做好的黄瓜片儿鸡蛋汤,摸摸圆鼓鼓的肚皮,向黄卫东憨笑:“我吃撑了。”声音又嗲又甜。
“这孩子。”两个老人看着眼前这一对儿,同声大笑。
饭后,老妇仍坐在沙发扶手上,老者坐下后自然地与老妻十指相扣。
“你看他们俩。”已经熟络的华紫珺向黄卫东指一指两位华发老人,不无艳羡。
“看习惯了就好了。你们俩注意点儿。”黄卫东笑冲二老。
老父亲不好意思地想抽回手,老妻紧握了不放。
“听小东说,阿姨是教师?”华紫珺问。
“小学老师,教音乐的,这手就是弹钢琴弹的。”老妇回答。
“您大学毕业,去小学教音乐?”华紫珺不解。
“原来是教语文,班主任,后来有了他姐和他。班主任太忙,没办法照顾他们俩,就申请教了音乐。”老妇答道。
“您和叔叔那代人不是都非常要求上进吗?”华紫珺问道。
“人各有志吧。当时小东他爸长年出差,很少回家,我一个人又带班又带俩孩子,实在没办法做到两头儿兼顾,就舍弃那头儿顾着家这头儿呗。为人父母的,还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的。也许我太自私了。听说你父母和我们年纪相仿,还不是都一样。”老妇人感慨着。
见华紫珺脸色转阴,知晓内情的黄卫东赶紧偷偷向母亲摆了摆手,母亲会意不再继续往下说。
“小珺,你知道吗?我妈唱歌儿可好听了。”黄卫东转换话题。
“真的呀?阿姨唱一首吧。”华紫珺脸色由阴转晴。
“哈哈,多少年不唱了,老了,中气不足了,唱不了了。要不,你给拉个曲子吧。”老妇人笑着把球踢给了老伴儿。
“好,来一个。”老者爽快地答应。
不大会儿,老者抱出来一个手风琴,用布擦拭净琴上的浮土,把背带背上双肩。华紫珺眼神惊讶,黄卫东也很吃惊:“这老古董,您从哪儿找出来的?”
父亲笑笑不语,熟练地试试音,悠扬的琴声,优美的旋律,从指尖行云流水般流淌而出。老者拉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进入第二段时,老妇人开口相和,声音由哼转唱,由小变大,婉转悦耳,到达高潮部分时,已可以用歌声嘹亮来形容了。两位老人,一拉一唱,对望的双眸情深意长。华紫珺脑海中浮出两个词:妇唱夫随,鸾凤和鸣。一曲奏罢,满堂喝彩。
“你爸妈的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告辞出来的华紫珺挽着黄卫东的胳膊,回味着二老恩爱甜蜜的场景。
“是吧,我爸每天晚上还给我妈打洗脚水揉脚呢。”看到华紫珺古怪的笑,黄卫东知道她一定是想歪了,正在脑补非正常画面,忙解释道:“你这小脑袋瓜儿别瞎想,不是那意思。我妈腿脚不好,几十年音乐教下来,弹钢琴弹得手指关节变形,端水很费力的,现在老了,弯腰也很吃力了,所以我爸就每天帮她洗脚。你想什么呢。”
“你还笑,还笑,你笑什么你。”见华紫珺依然保持着坏笑,黄卫东知道她又在想着什么歪点子。
“我腿脚也不好,我也要你每天给我端洗脚水洗脚。咯咯咯……”这个捉狭鬼。
“我端,我洗,我还给你洗澡,给你搓背。我现在就给你洗。”黄卫东假意在她身上揉搓。
闹着、笑着,华紫珺心里想:“要是他也能像叔叔对待阿姨那样,自己该有多幸福多好啊。”靠在男人的肩头,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老人的房间里,黄卫东的母亲在和远在海外的女儿打着越洋电话:“小珺这丫头挺好的,人很活泼开朗,也很心细,我和你爸都很喜欢。她一直观察你爸对我的态度和感情,好像有什么心事。唉,真希望她和你弟弟的感情能一直这样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