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心棋
飞机平安降落在凤仪机场,一身轻松的黄卫东步履轻盈地走进明媚的阳光之中,感受着那份温暖。
车子进入市区,刚才的万里晴空,现在却下起了毛毛细雨。大理的天儿娃儿的脸,因其背靠苍山,天气的阴晴一日几变是常见的事情。“东边日出西边雨、五里不同天”,是大理天气的真实写照。黄卫东的心情并没有受到这丝雨的影响,他只是想快些回到那座白族小院儿,去见他渴望见到的那个人,去和她分享自己的快乐和感悟。
下了车,黄卫东背上旅行包,快步向远处的小院儿走去,一任雨水打湿了他的双肩。推开院门,小院儿里寂静无声,只有一缕袅袅琴音飘入耳中。因为同是古琴爱好者,黄卫东便在临行之前将自己的古琴留给了侯静。想来是她在抚琴了。一曲《阳关三叠》让侯静演绎得如泣如诉,琴声中透出深深的不舍和思念。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黄卫东随口吟道。
惊喜地从琴床后站起身,快步走到黄卫东身前,双手为他拂去肩上的雨滴,帮他卸去背后的大旅行包,侯静笑道:“回来怎么不把航班号儿告诉我,好去接你。看你,也不打把伞,都淋湿了。”转身端了杯热茶递给黄卫东。
黄卫东轻轻推开面前的热茶,也是快步走到琴床后坐下,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活动了几下手指,然后把双手平放在琴面上,抬头笑看着侯静:“故人已归,该是一曲《归来》了。”
此曲“泛音”开头,琴音神秘深邃。随后曲调渐渐高涨,如同生命的力量在不断涌动。继而曲调逐渐降低,又如同是生命在慢慢地消逝,让人在聆听的过程中感受到了生命的真谛。一曲终了,黄卫东依旧笑着望向侯静。
“看来这是彻底想通了,浴火重生了。”听出了弦外之音,侯静笑着说道。
“知音难觅。”黄卫东由衷地说出四个字。
拉了侯静坐回琴床边,黄卫东把此次返京后的思考和感悟,以及放下心理包袱后一身轻松的心境与这位“难觅的知音”分享着。
“恭喜你终于解开了心结,值得庆贺。中午我请客,咱们把酒言欢可好?”侯静也是真心地为这个男子高兴。
“那是必须的,但是我请你,咱们不醉不归。走。”黄卫东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包儿呢?”侯静在后面叫道。
“身外之物,不必管它。”已是兴奋地走出门外的黄卫东,站在雨过天晴后,重新洒满阳光的天井里大声地回答。
一杯香茗、一副棋枰,黄卫东和侯静手中各拈一子,在茶室中对弈。与其说是对弈,倒不如说是谈心。二人心意到处信手落子,下得洒脱。
“古人以棋局参天道悟人生,我们以棋为辅谈心交心,也是有趣。”侯静执黑,一子落在棋枰的右上角星位。
“是啊。天道、人生。尧造围棋教子丹朱,本意是教子。围棋讲究‘以礼始,以礼终’,也是为提升个人的素养。如果演变成了杀伐成败的战场,就有点儿背本趋末了。”黄卫东感慨着,应了一手左上角星位。
“万物皆有法。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黄卫东看着棋枰,随口而出,又拈起一枚白子等着侯静落子。
“我加一句。我法,我自然。”侯静一子落入右下角的三三。
听闻此句,黄卫东会心地一笑,应一手左下角五五。
两个人随手下着、聊着,棋面局势始终平和。
“你怎么不打吃?”棋至中盘,见黄卫东并没有打吃一手,只是一尖,侯静不解地问道。
“我不喜欢太浓的火药味儿。”黄卫东笑着说道。
“你为什么不断?”见侯静毫无道理地将一粒黑子下在了远离中腹战场的一处,黄卫东也是困惑。
“跳出纠缠,天地两宽。”侯静一语双关。
“哈哈哈。”黄卫东立时明白了侯静的语意,大笑,二指拈棋遥点着侯静。
“清音俗世流,纷争何时休,谁能破名利,太虚任遨游。”侯静回以微笑换了个话题。
“我确实不喜欢争名逐利,只想随遇而安、顺其自然。”黄卫东说的是心语。
“我也是,想想过去也真是可笑。来到大理以后,我的心平静了许多,放下了许多。我本少求寡欲,奈何世俗相逼。”侯静放下手中的棋子,望向远方的苍山。
之后的两人不再遵循于古法常规,我助你做眼,你帮我活气,棋枰上一片祥和。这种下法儿真是气死棋圣了。
“怎么不打劫呢?”、“叫吃,叫吃啊!唉哟”、“断它啊,真是的”……不知何时,四周围了一圈儿人,其中有几位颇懂围棋,在一旁看得着急。
“这是什么个下法儿?我看不懂了。请问你们这下的是什么棋?”其中一名围观者发问。
“心棋。”黄卫东和侯静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起身走出茶室。
“你看懂了吗?”有人问身边的人,众人摇头。
“他们下的是棋境,比的不是棋艺。”一位老者看着两人的背影点点头,叹了一句。
午后的天井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侯静捧了一本书,悠闲地躺在摇椅上看着。
“看什么呢?”黄卫东走来问道。
侯静把书在黄卫东眼前一晃,黄卫东眼尖,看到了书名。
“《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你喜欢这个?”黄卫东有些诧异。在他的潜意识里,少有女子喜欢看这一类含有历史的书籍。
“我更喜欢看历史类的书。”侯静补充道。
“那你看看这本儿。”黄卫东把自己手中的书递了过去。
“《易中天品三国》?咯咯咯……”侯静笑了。
《易中天品三国》和《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都是易中天教授所作,也是黄卫东最喜欢的两本书。
“分享一下你的心得?”黄卫东想听听对方的见解。
“那我就随便说说呗。”侯静笑着合起了手中的书。
黄卫东找了个小木凳儿坐下来认真地听着。
“武王灭商,推行三项制度:封建制、宗法制和礼乐制,周公所创的礼乐制本是在各诸侯国君亲属关系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周王朝建立260年以后,各国亲属关系早就出了“五服”,春秋五霸格局形成,‘礼坏乐崩’是必然的结果。唔……,后来形成的儒、墨、道、法四家又代表着不同的立场,儒家代表贵族,推行王道;墨家代表平民,推行帝道;道家代表众生,推行天道,法家代表君主,推行的是霸道。”侯静总结着。
“好聪慧的女子,讲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实在是难得。”黄卫东心中感叹。
“反正,儒家的治世推行不下去,因为他侵犯了君王切身的利益,那谁会让他搞。墨家代表了平民阶层,也是不行。道家有点儿太虚了,还是不行。只有法家,他代表的就是君王,维护的也是君王的利益,而且‘霸道’之术可以让他们相对快速地发展、崛起和称霸。这正是当时的君王最想要的,自然愿意接受和大力推行了。唉呀,别考我了,说说你的那本儿书。”侯静转移了目标。
“我?我这儿可没什么好分享的。”黄卫东打着呵呵儿。
“公平一点儿,快说。”侯静不依。
“我就想说,曹操太冤枉了。”黄卫东说。
“他怎么冤枉了?”这个观点引起了侯静的极大兴趣。
“你看,《三国演义》里说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可《三国志》里写的是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挟、奉、诸侯、不臣,可千万别小瞧这几个字,一换,那意思可就满拧了。《三国志》是史,《三国演义》是小说,可信度不言而喻了吧,你说这曹操冤是不冤。再一个,你刚才说你爱看历史书,不知道你有什么感想。”黄卫东又反问道。
“嗯,我觉得越看历史书籍,我越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了,我更应该相信哪一个。”侯静疑惑着。
“我倒是觉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历史,不是说自古以来的历史,都是胜利者的历史嘛,历史的真相早就被掩埋在万丈深渊和黑暗之中了。不过看看这些史书也挺好,我又不是一个严谨的历史学家,专门儿搞专业学术研究的。我不探究到底是哪朝哪代发生的,到底是谁做的,哪年哪月做的,研究这些对我没有什么太大意义。我只是读史事儿,甭管哪朝哪代,谁谁谁,事情总是发生了吧,这是真实的吧?我从事儿中学知识汲养分不就得了,我不较那个没用的真儿。你看《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有说是武王3万兵马一天之内打败纣王70万大军的,有说是纣王70万军队临阵倒戈才导致武王胜利的,那些专搞研究的学者们也是各执一词。我不究到底是多少万打败了多少万,我只说事实是武王灭了商,这才是关键。”黄卫东说着,看向侯静。侯静点点头表示认同。
两个人又交流着《史记》、《资治通鉴》、《四大名著》等等,都感到双方所喜爱的书籍有很多都是类似的,这让他们很是开心。
夕阳西下,书友间的畅谈继续。
微风轻拂的一天,侯静约了黄卫东一起去洱海S湾茉里法式民宿花园赏景。坐在伞篷下,两人望着洱海海面和远处的群山,一人一杯苍山雪绿。这是侯静特为黄卫东准备的,她知道黄卫东最爱喝这一款。天空中有大片的云飘过,一阵淫雨霏霏落下,又是大理独有的“东边日出西边雨、五里不同天”。海面上起了一层轻雾,一只小船儿从眼前划过。
“烟雨蒙蒙驾独棹。”侯静脱口吟出。
巧的是话音刚落,雨驻天晴,阳光又洒满了海面。
“光波粼粼泛孤舟。”黄卫东随口应和。
两人互望一眼,欣赏之色难掩。
“你也喜欢诗吗?”侯静微笑着问。
“会作几首打油诗。打酱油的时候念的。你呢?”黄卫东开着玩笑。
“喜欢,背过。”侯静回答。
“那画儿呢?”侯静回望向海面。
“也喜欢,但是不会。”黄卫东也是望着海面回答。
“我喜水墨丹青。”侯静说道。
“哪天有幸能求一幅你的画作?”黄卫东笑问道。
“呵呵呵,会的,快了。”侯静的回答略含深意。
茶已凉,味道也有些淡了。侯静唤来民宿的小妹妹,递给她一个小纸包儿,重新泡了一壶,浓郁的茶香又飘散了出来。黄卫东爱闻茶香,端起杯凑近了鼻尖儿深深地嗅着,呷一口细细地品着,赞一声:“好茶。”
“其实茶不分好坏的。”侯静笑着看看黄卫东。
“是。主要看品茶人的心境。”黄卫东一语双关。
“最喜欢李连杰《霍元甲》中的那段儿台词:不是我不懂,是我不想懂,我不想将茶分出高低,是茶就好。它们本身都是生长于自然当中,并没有高低之分。”侯静背出这段经典台词。
“茶本没有高低之分。人呢?人有高低、贵贱、成败之分吗?”黄卫东有意提出这个问题。
“人本身也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都是别人强加给他的评价和区分。那你说人有成败之分吗?”侯静也是有意反问黄卫东。
“人本无分成败,只需问心。家财万贯就是成功?一贫如洗就是失败?太武断了吧。昔日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成败在己不在人,成败在于心。给你讲个真实的小故事好吗?”黄卫东回答着侯静的反问。
“小故事?”女人的好奇心都是一样的。
“我年青的时候,在大街上看见了这样一家子人。一个男子蹬了一辆很破旧的平板儿三轮儿,车上拉着破旧的家俱、被褥什么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车上坐着一个年青女子,粉红色的小袄也很破旧,但她的脸上是幸福的笑。她怀里的小女孩儿有点儿脏兮兮的,脸上是天真快乐的笑。一家子人都在笑。当时我就在想,也许这个男子能和妻儿在大BJ生活着,他就很满足了。他的妻子,只要和丈夫、孩子在一起,她也觉得非常幸福了。那个小女孩儿,只要有爸爸妈妈,无论在哪里,她都很开心很快乐。再看看他们身边儿的那些路人,一个个儿行色匆匆,耷拉个脸,皱了个眉的。也许他们比这一家子人有钱多了,可你说谁更幸福?谁又更成功?成功的概念和标准都是人为定出来的。是不是?我看你就挺成功的。”黄卫东最后一句又在打趣侯静。
“去你的,又挤兑人。赶明儿不给你画画儿了。”侯静笑着作势要打。
“反正我觉得,活着,就是成功。快乐地、幸福地、健康地活着,就是最大的成功。”黄卫东总结道。
侯静为黄卫东这几句话鼓起了掌。
“走吧,喝点儿小酒儿去?让我们接着快乐,接着成功?今天你请我。”黄卫东征询着对方的意见。
“请客没问题。只是酒无好坏之分,酒后之人却是有好坏之分的。”侯静又是一语双关地怼了黄卫东一句。说完后,咯咯咯地大笑着跑开了。
“莫与女人斗嘴,那是斗不过的。此话诚不欺我。”黄卫东苦笑着,摇了摇头。起身,逐了那笑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