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泛起朦胧的灰色,远处的高山被雾缠着,村庄、河流和群山,仍在梦呓。鸡鸣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鸣声过后,更显清静。
背靠梧桐树的王顺利从地上爬起来,扬起面孔看了一眼天色。屁股被夜晚的湿气潮得黏糊糊的,他扯了扯裤子的屁股缝,说:“我去镇上,你今天去林子捡些暖身的干草干柴回来,要是饿了,就挨家挨户去要吧,总有好心人给你一口,如果没人给你,你就去山里扒些野菜。”
被冷风吹了一夜的王顺心,脑袋昏晕,他吸溜着鼻涕,糊里糊涂地点了头。
离窝瓜山最近的镇有二十公里,王顺利凭借惊人的体力和坚定的信念,上午十点就到了。
镇上人来人往,什么神气的人都有。吆喝着卖东西的、挑着担子的、讨价还价的、因为一点小事骂急了眼的、笑哈哈没有一点烦心事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吵得王顺利的脑袋直发晕。
他不敢求人,更不敢开口去要,他那点薄面,连街边的狗都懒得搭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让自己没了尊严。
他去翻找垃圾堆,渴望从垃圾堆里翻出他需要的东西。令人失望的是,他翻了四五个垃圾堆,并没有从里面找出一个盆一个勺来。
一个女人扔过来一包垃圾,看他翻垃圾堆的架势,鼻孔放出冷气,“你找什么东西?翻得到处都是,清洁工遇见你真是倒了霉。”
王顺利抬起头,神情窘迫,“姐,我家被烧了,烧得什么都没了,我看能不能从垃圾堆里翻出一些能用的东西,你放心,待会儿我会弄干净。”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希望能博得她的同情。
女人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他太天真了,以为镇上的人不会比乡里人冷漠。
既然哪儿哪儿的人都如此,那他更加只能靠自己了。他像一只饿了无数个日夜的野狗,闻到垃圾的味儿就扑上去,他不想别的,只想在里面翻出一两张破棉被,那样,他和他的弟弟,晚上就不用挨冻了。
可是他从垃圾堆里瞧出来,大家的日子都紧张,有用的东西,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翻遍整条街的垃圾堆,只找到了一把生了锈的勺子,即便是一把生锈的勺子,他仍宝贝似的擦干净藏进兜里。
一个上午过去,他唯一的战利品就是那把勺子,饥饿很快又找上了他,胃里火烧火燎的,把他的身心折磨得很不是滋味儿。可这长长的街,上哪儿去吃一口东西呢?他家的钱已经被那一把火给烧没了,他的裤子兜里掏不出半分钱,不拿钱就想吃一顿饱饭?哼,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不会有谁可怜他这个二十岁的成年人的。
他望着那些冒着烟火气的饭店,看着从里面进进出出的客人,闻着香喷喷的饭菜味,馋得口水直咽。
一只流浪狗蹲在一家炒菜店门口,巴巴地望着,它才蹲了一会儿,店里就有人朝它扔来了一根骨头,它叼起骨头,躲到角落啃起来。
王顺利抿了抿嘴唇,壮着胆来到饭店门口,他犹豫地朝里望了望,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在厨房切菜,一个女人在收拾桌子,还有两三桌的客人。他猜测那个切菜的男人就是这家店的店主人了。
他踌躇地来到厨房门口,低声下气地对那男人说:“麻烦你,大好人,能不能给我一口饭吃?”
那个男人没好气地睄他一眼,大喊着问:“你说什么?大点声儿!”
店里的女人走过来,客气地招呼:“请问你想吃点什么?”
王顺利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自尊心不容许他再开口要饭。
女人又问:“你想吃什么,找个地方坐吧。”
王顺利摇摇头,怕被她看到自己的窘迫,不敢与她对视,他连滚带爬地跑出饭店,“突突突”跳着的心脏,把他的舌头都震麻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家包子店,热气腾腾的蒸笼,飘出了勾魂的羊肉味,羊肉味的包子?他还没吃过呢,这辈子要是能吃上一个,也算是没白活。
“你想要点什么?”包子店老板问。
他的脑子里仍在想:在饥饿面前,尊严算得了什么?这可是羊肉包子,能把人馋出涎水的羊肉包子,别说我这个饿了几天的穷苦人了,就算是从前吃遍了山珍海味的皇帝老儿来,也必得开口要上一笼。
包子店老板不耐烦了,又问:“你到底要点什么呀?”
他看一眼包子店老板,咬咬下嘴唇,鼓起勇气,苦着脸说:“大好人,能不能给我两个包子,我家被烧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和我弟弟,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包子店老板手一挥,还是那副不耐烦的神气,“滚滚滚,别妨碍我做生意。”
王顺利恋恋不舍地灰头土脸地从包子店离开。
乞讨不是一件容易事,没伸手找人要过东西的王顺利更是觉得难上加难。
他后悔了,早知如此,就该把他的弟弟带出来,他的弟弟还是个孩子,那些店老板不同情他这个成年人,总该同情一个孩子。
走在街上,又碰到刚刚丢垃圾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换了一身印有“美兰食品加工厂”的白色工作服,拎着一个布袋子走过来,看到垂头丧气的王顺利,笑着问:“怎么?还没找到有用的东西?”
王顺利闷头不说话。
那女人说:“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在翻垃圾?家里没有地?地里结不出东西?”
王顺利解释:“有地,刚把种子撒下去,还没长出半根苗呢。”
“有地不就行了?有手有脚,只要勤快就饿不死。”那女人大着嗓门说。
“姐,你是什么意思?我没明白。”
“哼,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现在谁家富裕?谁家的日子过得不是捉襟见肘?垃圾堆里更是不可能翻出什么好东西,你家有地,就用地去换。”
王顺利摇头,“用地换?不行不行,那是我爸留下来的,我不能败家。”
那女人笑了笑,说:“不是用地换,是用地里的东西换,地里虽然没结出东西,但迟早能结出东西,只要你勤快,就不可能会走投无路。”
见王顺利没能理解,她又说:“你得用你的嘴巴去让人相信你。”
“怎么说?”王顺利问。
女人呵呵一笑,大方地说道:“赊账你懂不懂?让别人相信你,先把东西给你,等你地里长出东西了,再拿去还。”
王顺利为难地说:“赊账我懂,可谁会相信我呢?”
女人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家在哪儿?平日里没有交好的朋友?”
说起朋友,他还真没有,他的父亲也没有,他们一家,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尤其在他弟弟犯病的那些年,他们几乎是村子里人人喊打的对象,他觉得村里的人都讨厌他们,他也讨厌村里的那些人。
他摇摇头,说:“没有,我最好的朋友比我还困难。”
他觉得说出自己没朋友会被她瞧不起,所以撒了谎。
女人无奈地叹口气,“那我也没办法了,不过你可以去徐老五的打铁店看看,他那里可以赊账,但你要是拖着不还,他总能想到办法收拾你。”
她的手往后指,继续说:“往后面这条街一直走,快走到尽头了就能看到,镇上就一家打铁店,很好找。”
王顺利道了谢,朝女人手指的方向行进。
打铁店的确好找,老远就听到哐哐哐打铁的声音。
在路上,他忐忑不安,从一家打铁店里,能换到什么东西呢?要怎样说,店老板才会相信他呢?他踌躇不安,焦虑得只敢在店门外徘徊。
“喂,那个人,你在外面瞎晃什么?”店里的男人吼道。
这一吼,王顺利的心里更是没谱了,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如果就是徐老五,还真难想象他能赊账给他。
他犹豫地立在了那儿,店里的男人走出来,不友好地盯着他问:“你想买什么东西?”
王顺利的后槽牙被他咬得咯吱响,他唯唯诺诺地开口道:“老板,我……我想赊点东西。”
“什么东西?”
店老板样子凶狠,语气却柔和了许多。王顺利渐渐放下戒备。
“老板,事情是这样的,我家被烧了,钱和家什都烧没了,我家里有地,很多很多的地,但是现在还没产出粮食来,等产出了,有大米、小米、玉米,你想要什么米我都有,我想从你这里赊一些锅碗瓢盆,外加一床棉被,我家里还有个十来岁的弟弟,我可以吃苦,他不可以呀。都说您是个大好人,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找到您这里来。”他夸大其词,把家里那不足二亩的地说出了地大物博的气势。
店老板冷笑道:“你谁呀,说什么我就信啊?”
王顺利顿了顿,沮丧地说:“的确,如果我是您,我也不会信。”
店老板看这人还算老实,笑笑说:“我徐老五有自己的规矩,赊东西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内必须还,如果谁赊了我的东西不还,我就把打铁的大锤抡到他的脑袋上。”
王顺利覥着脸,讨好地说:“徐老板,你是好人,等地里产出了粮食,我立马还你。”
徐老五把王顺利从上往下打量了一番,问:“你哪儿的人?”
王顺利毕恭毕敬地回答:“窝瓜山的人,窝瓜山的王家,我叫王顺利,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叫王顺心。”
徐老五一听,脸色大变,“窝瓜山?妈的,那么远,不赊!”
王顺利脸上逐渐显现出来的喜悦一下就被徐老五的一句话喷灭了。
“徐老板,这,这,这……”
“窝瓜山,穷乡僻壤的,太远了,你要不还,我都懒得去要账,你找别家去吧,我店小利薄,帮不了你!”
王顺利不敢强求,轻叹口气,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徐老五叫住他,回屋拿了一口直径约二十厘米的铁锅走出来,“这口铁锅我打坏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回去吧。”
王顺利感恩戴德地弓下腰,感激地谢道:“徐老板,您真是大好人啊!”
徐老五挥手打发他,转身走进店中。
王顺利早已饥肠辘辘,他提着徐老五送给他的铁锅,行在回窝瓜山的路上。
路上到处都是庄稼人,王顺利肚饿难耐,却不好意思开口去要一口吃的和喝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泄气地瘫到地上,喘着大气,望着洁净的天空。
“你怎么了?”路过一个老人问他。
饥饿导致王顺利虚弱,他的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你说什么?”老人竖着耳朵听。
王顺利舔舔嘴唇,摸着肚子。
“你渴了是吧?来,喝我的水。”老人从腰间取下水壶,蹲下去喂他。
王顺利“咕咚”两口,嗓子眼水润了,还没等他说话,老人问他:“你是个哑巴吧?”
王顺利摇头,“我不是哑巴,我家被烧了,什么都烧没了,我是去镇上买东西的。”
老人看了一眼秀气的铁锅,惊魂甫定地说:“你躺在这儿,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好着呢,就是肚子太饿了,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老人从腰间口袋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饼来,递给他,“你吃吧,就着水吃。”接着,老人指向山里的竹林地,又说:“在那儿,你看到那片竹林没有,里面有个泉眼,我们都是去那儿挑的水,你要是咽不下这块硬饼就去那儿润一润再吃吧。”
王顺利遇上了好人,向他点点头就往竹林地里去了。
他将饼一分为二,把其中一半放进裤兜里,另一半放进水里润了润,饼软了些,他一口就塞进了嘴里,吃了饼,又喝了很多泉水,饼在肚子里膨胀发酵,终于有了饱腹感,吃饱喝足了,他赶紧提起铁锅,继续往家赶。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月亮没有出来,只有少之又少的星星,他隐约看到在他父亲的坟前,有一堆黑色的东西,他以为那是他弟弟,走过去对那堆黑色的东西说:“顺心,今天怎么样?吃过东西了吗?”
黑色的东西不回应,他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尼龙口袋和一张棉被。
他惊喜万分,他这个弟弟比他厉害,竟然找到了这些东西,他朝黑夜里喊道:“顺心,顺心,王顺心,你到哪儿去了?”
黑夜没有回话。他又提高音量喊:“王顺心,你在哪儿?你哥回来了,赶紧回来。”
黑暗里传来他的回音和几只狗的吠叫,却没有王顺心的回应。
他的心里闪过一丝恐慌,正要去找,凡胜的声音传过来,“顺利,别喊了,你弟弟在我家睡着了,他发烧了。”
一听弟弟发烧了,他着急忙慌地跑过去。
王顺心躺在凡胜家的堂屋里。
早上,凡胜去山里砍柴,遇见了在山里挖野菜的王顺心,凡胜问他:“你和你哥哥昨晚上住哪儿?”
王顺心虚掩着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躺地上。”
凡胜听了,又问:“你哥呢,他让你出来挖野菜?”
王顺心还是慢悠悠地回答:“他去镇上了,我饿了,饿得快受不了了。”
凡胜见王顺心的样子有些怪异,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一摸吓了他一跳,“你发烧啦,赶紧回去吧,去我家休息休息,你肯定是昨晚上受凉啦。”
王顺心扭扭捏捏地看了凡胜一眼,嘀咕道:“不,不去,你们,你们都讨厌我。”
凡胜笑着说:“什么讨厌不讨厌,你这小孩儿想太多。”
王顺心还是不愿意,凡胜就拉着他,半推半就地把他推进屋去。凡胜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稀饭对王顺心说:“来,吃吧,我家稀饭还是有的。”
王顺心顾不得什么脸面了,接过碗,呼啦呼啦地将稀饭喝进肚子里。
喝饱了,王顺心困意来了,昨晚上他基本上没有合过眼,他看着凡胜,问:“叔,我能在你家睡一会儿吗?我太困了。”
凡胜拿来一张大簸箕,往里铺了一些干草,又找来一张破了几个洞的棉被,他指了指簸箕,说:“我看你发烧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起,我家孩子多,床还要留着给他们睡,你就先在这儿将就将就。”
他看着王顺心,又问:“你不会怪叔吧?”
王顺心摇摇头,“不会,不会。”
王顺心一躺下,露出了右手臂的伤口,凡胜惊诧道:“顺心,你的手臂?”
王顺心虚声说:“没事,被火烧的,过两天就好了。”
凡胜这才意识到王顺心发烧很可能和这条伤口有关,他去请来了胡大夫,胡大夫为他的手臂上了药,又为他缠了绷带。
胡大夫留下药粉,嘱咐凡胜一天给他换一次,这件事等王顺利回来,自然就是王顺利的事了,他把药粉交给王顺利,叮嘱道:“胡大夫说的一天一换,还要注意伤口的清洁,如果发现腐烂,必须要去找他。”
王顺利难以原谅自己,自从得知弟弟烧了家,他的愤怒便没有从他脑子里消失过,他的心里充斥了对弟弟的责怪,却没发现弟弟也因此受了伤,他接过药粉,惭愧得直想抽自己。
他想起来父亲坟前的破棉被,问凡胜:“叔,放在我爸坟前的尼龙袋和棉被,是您给的吗?”
凡胜摆摆头,“不是,我家也穷得叮当响。”他指指盖在王顺心身上的棉被,又说:“这是我家最后一张棉被了。”
风从门板缝里吹进来,把凡胜家的煤油灯吹得一抖一抖的。
凡胜又说:“兴许是哪个好心人,看你和你弟可怜,把家里不用的拿去送你们了吧。”
“可是谁送的呢?”王顺利犯疑,他和他家人被村里的所有人嫌弃,谁会做了好事不留名呢?
“不知道,如果他想让别人知道,送的时候一定大张旗鼓,我想他应该不想被别人知道。”
王顺利“哦”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那剩下的半张饼,“这是给弟弟留着的,他也饿了好几顿了。”
“你就自己吃了吧,今天他吃了东西的,你先挨着你弟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凡胜说完,拎着煤油灯往隔壁睡房去了,他想起来什么,转过身,又说:“哦,锅里还有冷稀饭,你饿了就去喝一碗吧。”
王顺利感激地点点头,活了二十年,他还是头一次感到如此委屈,也是头一次感到被外人接纳,等凡胜进了睡房,王顺利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