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没到一岁就死了,那是又一个春分时节,在忙碌的南坡上,栓子吃了王顺心拉出来的一坨屎,没过几分钟就口吐白沫死去了。
栓子吃屎呕吐去世的过程,被在一旁挖地的王平安和村里的中年女人刘苗看见了。
栓子吐着白沫,躺在地上,身体很快就僵了,王顺心看到他心爱的狗子倒下了,小小年纪的他立马意识到它这是死了,他“哇”地一声,好似有人从他手里抢去心爱的东西那般撕心裂肺地哭出来。
王平安将儿子抱起来,错愕地盯着躺在地上的栓子,他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慌张地掰开儿子的嘴巴:“顺心,张开嘴,你吃了什么?快点吐出来,啊?你吃了什么?”
刘苗走过来,冷漠地说:“哎呀,你家儿子没有事,他要有事早就有事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栓子,哈哈笑起来,“这条狗是吃了你儿子的屎才死的。”
很快,乡村里传遍了栓子吃了王顺心的屎后,口吐白沫死去了的消息,认为王顺心是个鬼小子的人,都说他连一岁的狗都能克死,更加认为他是一个灾星了。
王顺心两岁的时候才能清楚地说出一句话,在他一岁半到清楚说出一句话的这半年里,王平安和王顺利,一直以为他是个哑巴。
王顺心开口说出的第一句清楚完整的话是:“哥哥,我想吃炒豆子。”
听到这句话的王顺利,比他在短短的学习生涯中,得到了老师的夸奖还要高兴,他一蹦三尺高,对着屋后喊:“爸,弟弟会说话啦,他不是哑巴,不是哑巴,哈哈哈——”
王顺利一高兴,为他的弟弟炒了一盘香喷喷的黄豆,王顺心吃了半盘炒黄豆,“噗噗噗”地放了一个好长的臭屁。
被认为是哑巴但事实上不是哑巴的王顺心,短暂地让王平安和王顺利高兴了一下,才没过几天,愁云又布满在了他们的脸上,他们发现,王顺心的动作,总是慢腾腾的,起先,他们以为是他年纪小,渐渐地,他们发现,不是因为他年纪小,是因为他有些愚钝。
王顺心愚钝的症状,是在一次吃酒席的过程中被确定的。
那是在村里陈家娶媳妇的酒桌上,王平安和两个儿子挨着坐在靠陈家院子的边缘那桌,新郎背新媳妇进门,鞭炮噼里啪啦的在身边炸响,王顺利吓得一哆嗦,赶紧抱紧了他的弟弟,惊吓之余,他看到他的弟弟王顺心,眼神痴痴地盯着炸开后散在地上的鞭炮红纸,等鞭炮都炸完了,他的眼里才露出惊吓,嘴唇抖动着说:“哥,哥,怕,怕。”
王顺利对他弟弟的行为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鞭炮响完了才感到害怕?正常人在鞭炮响起的那一刻,身体就会做出反应,而他这个弟弟,却与正常人不同。这一反常行为,王平安也看到了,他和他的大儿子对视了一眼,眼神之间似乎确定了什么。
饭菜端上桌,王顺心像饿狼扑食一样上手就抓,抓起一把豆腐就往嘴里塞。
王平安和王顺利被他的举动吓傻了,同桌的其他人也被他的行为吓得不敢动弹。
等王顺心肚里有些食物了以后,他的动作才收敛了一些。
“我说,”同桌的一个戴着副老花眼镜的男人说,“他好像这儿有点不正常。”他说着,指向自己的脑袋。
王平安欲盖弥彰地解释道:“胡大夫,我儿子就是饿了,对不住了,我回去好好教训他。”
胡大夫摇摇头,“不,以我多年的行医经验来看,你家儿子的脑子真的有些问题,如果有问题得赶紧治啊。”
同桌的其他人劝道:“对呀,平安,有病就得治,不要拖。”
王平安烦闷得饭也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忧思片刻,对胡大夫说:“胡大夫,那麻烦您帮忙给看看。”
胡大夫放下筷子,走到王顺心的面前,低头盯着他的眼睛,但是王顺心却像是没有见到胡大夫一样,自顾自地扒饭。
胡大夫吁口气,看向王平安,“平安啊,我看八九不离十了,我回头开副药,试试能不能治好。”
王平安愁容满面地点点头。
王顺心脑子有问题,犹如晴天霹雳,劈在王顺利的脑袋上,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听不清周围人在说什么,也吃不下任何东西,酒席结束了,他默然地跟在王平安的身后。直到回了家,听到羊叫的声音才清醒过来。
一清醒,他就哭着喊:“爸,爸呀,弟弟,弟弟他的脑子真的有问题吗?”
王平安叹口气,扯下搭在脖子上的汗巾,哀怨道:“天要我生个独苗,就不会多给我一个好孩子。”
王顺利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屋后的泥地上。
脑子有问题的孩子,对照顾他的大人来说,是一种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王顺心的症状,多半时候,是目光呆板,偶尔才会像想要挣脱什么似的,对着屋外嘶吼,他的嘶吼里听不出内容,只是听到的人,不免觉得瘆得慌。
村里的风言风语就这样又来了,都说王家的二儿子是个傻子,傻掉的鬼小子,能看到常人不能看到的东西,他就自然而然地被大家认为是个不祥之人,众人避之不及,就连碰到了王平安和王顺利,也害怕得不敢多说两句。
胡大夫开的两副药,吃了一点效果也没有,王平安认命了。
本以为王顺心这辈子就那样了,没想到在他五岁的时候,他的症状突然好了起来,他不再无缘无故地嘶吼,目光也比之前精神了些。
王平安和王顺利的阴霾散去了一部分,但心里的石头还是没有完全落下。
“顺利,教顺心洗衣服做饭,看看能不能让他彻底好起来,人闲着没事干,也容易憋出病来,他始终要学会照顾自己,否则,长大了就会成为你的拖累,我呀,会走在你的前面,我走了,你们两兄弟该怎么办啊,你拖着个这样的弟弟,怎么讨得到媳妇儿啊?”王平安发着愁。
教一个脑子有毛病的人学东西,是一件费心的事,王顺利让他把衣服放进水里搓一搓,他总是为了省事,把衣服丢进水里漂一漂就拿起来挂在晾衣绳上,王顺利光是教他洗衣服,就教了快十遍才教会。
做饭对王顺心来说,更是难上加难了,炒菜的顺序,他背了好几天才记住,刚开始炒的白菜没熟,后面炒的四季豆是生的,经过了快一个月的训练,王顺心终于能够做出一顿像样的饭菜了,虽然口感不佳,但好歹吃不死人。
等王顺心六岁的时候,终于完全承担起了家庭内务的责任,他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比他难产去世的母亲收拾得还要妥当。
可就在他满十岁的时候,一个阳光毒辣的晌午时间,正在埋头点火的王顺心准备做饭,一只鸡突然扑棱到了他洗干净了的锅里,他恼怒地抬起头,把鸡抓起来扔到了地上,那只鸡报复似的扑棱着飞到他的身上,他受到了惊吓,手里被点燃的干草抖落了下去,燃烧着的干草落到堆在灶台边的另一些干草上,而他并没有注意,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只鸡吸引了过去,他用双手去拍打不断往他身上扑的鸡,他拍打着,防御着,那只鸡比仇人还难对付,不依不饶地追着他,他躲来躲去,逃来逃去,逃到了屋外,鸡仍是穷追不舍,他只能使命地逃,逃出一里地了,那只鸡才总算善罢甘休,好不容易甩掉了那只烦人的鸡,一扭头就看到他家用干草搭成的屋顶,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啊——”他惊叫一声往回跑。
村里喊救火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提着水桶往屋里泼,有人把屋后的牲口趁乱赶到自家去。
等王顺心冲进屋,屋里能烧的东西都已经覆盖上了火苗,他的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他的喉咙被烟呛得直咳嗽,他想抢救一些什么东西,可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一根带火的木桩从他的身后倒下来,砸中他身体的右侧,他往前扑倒,带火的木桩压住了他的右臂。
若不是救火的人帮了他一把,他很可能就葬身火海了。
火,终于是被救下来了,但是王家的家什,烧得什么也不剩了。
南坡的地,一层挨着一层,棕黄色的土壤翻出新色,透出泥土的腥气,农作物高的矮的、黄的绿的、或密密麻麻、或稀稀疏疏、或茂盛、或凋零地长在眼下肥沃的土地上。
凡胜张牙舞爪地跑过来,停在高处,挥手朝挖着什么东西的王平安喊:“王平安,王平安——”
王平安在低处,听到声音,抬起头,横眉竖眼地瞭了他一眼。
凡胜见王平安不为所动,朝他边跑边喊:“王平安,你家没啦,你家被烧啦,赶紧回去吧!”
王平安猛地一怔,骂道:“凡胜,你在瞎说些什么呢?你家才没了。”他以为凡胜是为了惹他生气才编造出这样离谱的谎言。
“你家真被烧啦,我要是骗你,我天打五雷轰!”
凡胜的脸色极为严肃,不像是在诓人,王平安信了,着急忙慌地往回跑。
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王家,门口聚满了人,王顺心和王顺利站在人前,已经吓傻了。
王平安喘着大气拨开人群,看着被烧得什么也没剩下的房子,心中满是疑惑和愤怒。
“怎么回事?”他大喊一声。
王顺心的眼泪哗地一下流下来,他哭喊道:“爸,爸,对不起爸,我把房子给烧了,对不起了爸!”
王平安上前,“啪”地一声,在王顺心的脸上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个络腮胡子上前劝:“平安啊,你别打孩子。”
人群里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交头接耳地说着笑着,一个中年妇女在里面说:“如果是我的娃,我也要打,家都没了,我不打死他我不解气。”
另一个老大爷附和:“是啊,反正是个傻子,今天放火,明天就可能杀人,留着也是个祸害!”
人群沸沸扬扬地传出讨论声,你一嘴我一嘴,说得相当带劲,有的嘴角挂上了唾沫,有的嘴唇都说得干裂了,有的在笑,有的皱紧眉头,做着一副大义凛然义愤填膺的神气,不知道的,还以为烧的是他的家。
王顺利的耳朵都要炸了,他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人群立马鸦雀无声。
络腮胡说:“大家都不要吵,想一想怎么帮帮平安吧。”
还是那个中年妇女说:“帮什么?谁家不是过得紧巴巴的,我家五个娃,还有一个在吃奶,家里也没多少物件儿,大家都穷,帮得了什么?”
“是啊,是啊——”人群又开始沸沸扬扬,不愿意帮的占多数。
王平安知道这些乡里邻居绝大多数都是一些冷漠无情的东西,根本就没指望过他们,他们说的话,他也权当是在放屁,可当他听到他们诋毁他的傻儿子,心里还是觉出了一种郁闷,他看着人群里那些丑恶的嘴脸,感觉天地都在旋转,脑袋里像是有一根钢筋在撬他的头骨,哄闹的声音如同一团火在燎烧他的躯体。他气急攻心,胸闷心慌,接着就两眼一闭,缓缓地倒了下去。
王平安倒下了,王顺利第一个冲上去,“爸,爸……”他喊着叫着,慌得连手指尖都在抖动。
王顺心跟上去喊着叫着。
络腮胡蹲下来,掰开王平安的眼皮看了看。
“赶紧叫胡大夫。”络腮胡急慌慌地朝人群喊。
淹没在人群里的胡大夫,听到喊声,从里面挤出来,他扶住自己的眼镜,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王平安,蹲下去翻开王平安的手腕,把手搭上去把脉。
“胡大夫,我爸怎么样?”王顺利焦灼地问。
胡大夫摇摇头:“还是赶紧送医院吧,他的脉象很弱很弱,感觉随时都会停。”
王顺利接受不了,他父亲刚才还生龙活虎,怎么脉象突然就变弱了呢?
“你是个庸医,连脉都把不好。”王顺利无能地怒吼道。
胡大夫不和他争执,站起来回到人群中,再次提醒道:“顺利,还是赶紧送你爸上医院吧,我这里医治不了。”
王顺心不分青红皂白,学哥哥破口大骂:“看不来病,你当什么医生?”
络腮胡按住激动的两兄弟,朝人群喊:“来两个人,把平安抬去医院。”
大多数人往后退了几步,少部分人往前走了几步,络腮胡指了指往前走了几步的凡胜和另外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凡胜和吴坤过来吧,你们两个力气大。”
凡胜和吴坤义不容辞,坚定地走过来,凡胜的双手穿过王平安的腋下,托起他的上半身,吴坤抬起王平安的双腿,准备用力。两人默契地吆喝一声,一齐发力,可王平安实在是太沉了,仅凭两个人的力气根本就抬不起来。
“先放下,放下。”凡胜呲牙咧嘴地说。
王平安的脑袋一碰到地面,暗红色的血液就从他的鼻子和耳朵里流了出来。
胡大夫看到了,面露遗憾地说:“不行了,不行了,晚啦晚啦,都晚啦。”
络腮胡问胡大夫是什么意思。
胡大夫解释道:“颅内已经出血啦,已经来不及啦,都七窍流血了,你们说还来得及吗?”
大家看热闹似的往前靠拢,想看一看七窍流血是什么样子。
胡大夫继续说:“你们这么一折腾,他怎么受得了?我们这坡陡路不平的地方,就算送到了医院,他也被颠死了,算了吧,就让平安走得安详一些吧。”
王顺利接受不了胡大夫说的每一个字,他认为他是在诅咒他父亲,于是他怒冲冲地骂道:“你这个庸医,给我滚——”
王顺心不明所以,跟着哥哥一起骂:“都滚,都滚!”
王顺利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王顺心,似乎把全身的的力量都放在了嘴上,“你也给我滚!”他的吼叫声在山的那边响起了回声,离他近的人,五官挤成一团,耳膜都要被他震破了。
王顺心木在那儿,不知道他哥哥是什么意思。
看过了七窍流血的人,摇着头转身走了。
胡大夫叹口气,走上前来蹲下,他的三根指头放在王平安的手腕上,还没把出点眉目,又把手放在王平安的鼻孔下探气息,他的脸色难看了许多,接着摇了一个无力回天的头,最后他把耳朵放在王平安的胸口,连一点心跳的砰砰声也听不到啦,他站起来,摇摇头说:“没啦,王平安没啦,去天堂享受极乐世界啦。”
王顺心哇地一声扑倒在地,痛哭着喊道:“爸,爸呀,爸爸呀,我的爸爸呀,是我对不起你呀——”
王顺利看着这个把父亲气死了的弟弟,心里涌出一股翻天覆地的恨意,他一拳打在王顺心的肩膀上,愤怒地咆哮道:“你走开,走开!”
留下来的乡邻,脸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单纯为看热闹,脸上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冷漠讥笑,有的良心未泯,生出了惋惜和同情。
络腮胡男人拉着王顺利的胳膊,劝道:“顺利,顺利,你别这样,你爸刚走,别让他听见,让他走得安心些吧。”
王顺利没想到在他二十岁的这年,没了家,紧接着又失去了父亲,他心里恨,恨他那个弟弟,也恨他自己。
王顺利和王顺心匆匆地将他们的父亲埋在了被火烧得残败不堪的屋后。
埋了父亲,天已经黑透了,王顺利需要独自面对新的困难——他和他的弟弟如何安家的问题。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在坟前抻了抻身子,借着月光,他看到他的弟弟脸上挂着脏污的泪痕,他用父亲式的口吻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别哭了。今晚就陪在爸爸身边吧,明天,跟我去要饭。”
“要,要饭?”王顺心抹着眼泪花儿说:“哥,你不是说男子汉大丈夫吗,为什么要去要饭?”
王顺利悲伤地蹲到地上,无奈地说:“地里的粮食还没成熟,家里的每一根草都被烧掉了,不要饭,我们吃什么,住什么?”
王顺心不说话了,他蹲到哥哥的身边,埋下头,偷偷抹起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