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李明为公司感到可悲:“兴邦公司的高管也自认为,他们的管理水平是一堆烂苹果里最不烂的。”接着又说,“看来老板的表扬令他们迷失,从而认不清自己的真实水平。”
“衣食父母的肯定,就是一切。他们这样,才有我们审计存在的意义。”张绥德虽时常掉链子,但这会儿却显得深刻。
李明点头同意,然后问道:“你来建中集团两年了吧。”
“下个月满两年。”
“时间过得真快!”李明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这是你在建中集团做的第几个审计项目?
“除了上个月的韶关项目,就是现在这个。真是不可思议,将近两年没项目可做。”张绥德感叹。
“以前陶总分管审计监察中心的时候,我每个月至少做一个项目出一份报告。”
“可惜了。”
感觉张绥德欲说还休,李明试探道:“知道陶总为什么被调走吗?”
“资本管理中心在杭州主导收购的一个地产项目,尽职调查时没有发现项目土地性质已经被当地国土规划部门变更为林地。”张绥德瞬间变成消息灵通人士,不吐不快。
性格随和的张绥德在建中系结识了许多人,当然也包括与审计监察中心同在11楼的资本管理中心的同事。
“相当于公司收购了一个不能再继续开发的地产项目?”李明心想,看来王旭之前所言非虚。
“资本管理中心的人说多付了10个亿。”张绥德转头对李明小声说道。
“不会吧。”李明难以置信,接着又问,“是怎么发现出错了?”
“具体不清楚。听说发现的时候付款进度都到了70%。”
“收购金额多大?”
“据说是二十多亿。”
“没有和被收购方重新协商?”李明又追问:“难道没有可能是被收购方故意隐瞒土地性质变更的信息而卖高价?”
“后续不了解,”张绥德摇摇头,说道,“资本管理中心撤编了。”
难道这就是陶总被调离建中集团高管团队的原因?如今不知陶总身在何处,而她2016年因在建中系收购宏图公司股权大战中的卓越表现,最先被董事长提拔为建中集团唯一高级副总裁。真是今时不比往日!
回到办公室,李明和张绥德整理完现场审计资料后,开始分头编写报告,最后由张绥德合并成初稿。
张绥德将审计报告初稿提交给项目组长汪博审核,同时也发送给被审计对象——兴邦公司的行政副总裁李总征求意见。
汪博收到邮件后,点开附件查看,鼠标滑轮哗哗地从头滑到尾也没看进去一段内容。第二天一早上班,汪博吩咐张绥德预订会议室评审报告。张绥德查询后发现当天的会议室已经全部订满,只有10楼小会议室下午下班后还有空档。
下午6点整,李明赶到建中集团办公楼10楼的小会议室。只见张绥德已将审计报告投在影幕上,打过招呼后,李明在张绥德左侧坐下,问道:“兴邦公司有反馈吗?”
“还没有。”张绥德摇头。
“汪博呢?”
张绥德还是摇头。
一直等到六点半,汪博和何珠说说笑笑地推门进来,坐到会议桌对面,汪博笑容灿烂地问道:“吃晚饭了吧。”
“没有。”李明回应,张绥德仍是摇头。
“那现在开始吧。”汪博伸手在会议桌上抽了一张面巾纸擦拭额头上的汗。何珠见状立马起身去打开会议室空调。
张绥德介绍完审计发现概要,汪博问道:“有大额损失挽回吗?”
“没有。但是3月份各事业板块超出办公电脑采购框架协议,超品牌、超型号采购金额合计17万多。”
“这部分经过审批吗?”
“首先,OA上还没有相关特批流程。其次,各事业板块纸质面签审核控制,有的终审是事业板块的负责人——总裁,有的终审是行政副总裁,有的甚至是IT部负责人。目前,还没有一致的审批流程。”
汪博开始下结论:“这点内容写进报告有点单薄啊。”
听到这里,李明发觉汪博似乎还没看过审计报告的内容。
张绥德没有回应,李明也不说话。汪博一看对面两人神情冷淡,不禁无名火从心中窜起,压住声音问道:“李明,你负责的部分呢?”
“按照与三家供应商签订的2018年度办公电脑采购框架协议,算出各品牌型号电脑的平均单价,再根据各事业板块提报的需求量,计算出2018年度办公电脑采购金额约1256万元。”李明稍稍停顿。
“开标后,评标小组清除各家供应商的不平衡报价,梳理出各品牌型号电脑的最低报价。”李明看了一眼汪博的状态。
“如果按照最低报价计算,那么2018年度采购金额将下降到1133万元,将比现有采购框架协议减少123万元,采购成本将减少近10%。”
“如果向三家中标供应商中报价最高者下单,那么办公电脑采购成本将比现在的1256万元还要高。”
餐后大脑缺氧,汪博没有听明白李明在说什么,此时一言不发。一时间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何珠打破沉默,问道:“不平衡报价是什么?”
“公司采购管理制度有定义。”李明没有详细解释,心想何珠来建中集团一年有余,不至于不了解公司采购管理制度。而旁边的张绥德挪了挪身体,不易觉察地轻哼了一声。
“直接说出来不就那啥了吗?”汪博开始不耐烦。
李明没有立马回应,而是在笔记本电脑里找到公司采购管理制度文档,翻到名词解释所在页,然后把接在张绥德电脑上的投影接口拔下来插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接着对着电脑屏幕读了起来。
李明读完,汪博仍然一动不动,仰头看着投影幕,再转头回来时两个眉头扭结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嗯,电脑采购成本那个啥,减少10%是咋回事?”
李明机器一样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说明。
“嗯,怎么实现啊?”汪博又问。
“三家供应商的二次报价,各型号电脑依然存在不平衡报价。经审查2018年1至4月各事业板块办公电脑采购实际执行情况,有9款电脑采购价均高于各家供应商中的最低报价。而且,型号为联想昭阳系列E42-80型号的办公电脑,中标供应商聚义公司、金力通公司报价均比未中标供应商天地网络的高,未能实现最低价采购的目标。”
“同时,由于定标结果公示邮件也没有明确具体型号的电脑采购,应该在三家供应商中如何选择最低价,这容易给采购经办人员留下倾向性操作空间。”
李明边说边将投影接口拔下来递给张绥德,并请他将审计报告翻到审计建议部分,然后对着投影幕读道:“鉴于天地网络各品牌型号电脑的报价,最接近各家报价中的最低价,建议公司与天地网络补签采购框架协议,并倾斜性增加在天地网络的采购量,同时减少在聚义公司和金力通公司的采购量,确保集团整体电脑采购成本尽可能降低。”
李明停下来又看了一眼汪博是否跟得上,接着说道:“与鸿威科技签订的采购框架协议已经产生法律效力,废标已不可能,只能减少对其采购量,甚至不向其采购。毕竟框架协议只约定了价格,并没有约定采购量。”
又是一阵沉默,汪博一边思考,一边嘴跟不上脑子地问道:“嗯,鸿威科技那个啥,嗯,为什么要废它标?”
李明不想再拔插投影接口,转头对张绥德说道:“电脑借我用一下。”张绥德把电脑推到李明面前,李明拿起鼠标哗哗地将审计报告翻到供应商考评部分的内容,心想汪博这是要让人给他读报告,就像识字不多的低龄儿童,阅读字书时总要父母陪读。
听李明讲解完,汪博转向张绥德,不连贯地问道:“嗯,向鸿威科技采购,嗯,现在有那个啥,出现经济损失吗?”
发觉张绥德在迟疑,李明说道:“鸿威科技多款电脑的二次报价,几乎贴着天地网络的报价。”
李明找出自己电脑里的审计工作底稿,点开来接着说道:“比如采购量最大达1494台的联想昭阳系列E42-80,天地网络报价每台3995元,而鸿威科技二次报价3990元。采购量第二达到744台的联想启天系列M410,天地网络每台报价为3540元,而鸿威科技二次报价也是3540元。其他采购数量远小于100的型号,鸿威科技则大幅降低报价,比如联想ThinkPadX270,天地网络报价6900元,鸿威科技二次报价6200元。按照评标规则单价总计最低中标,因此鸿威科技从第一次报价排名垫底,到第二次报价排名第一。”
“嗯,你们怀疑招标组那个啥,泄露了天地网络的报价?”汪博进入思考状态,情绪平稳了许多。
“是的,但无法直接搜集到核心证据。猜测是基于推理,如果获取间接证据进行交叉验证,审计时效不允许。”
“嗯,没有直接经济损失,报告不好看啊。”
“既然不合格供应商鸿威科技入围投标且中标已成事实,那么我们的审计建议是,控制损失的发生——防止办公电脑采购成本大幅上升。”
“嗯,领导们没时间看那个啥,文字描述,要看数字啊。”
“我们已经在报告里列示了数据表格。再说,引入不合格供应商投标且予以中标,这个性质还不够恶劣吗?”李明清楚汪博在推己及人,自己看不进去报告,也认为领导看不进去。
“供应商来源是……”
“蓝湾人寿推荐的。”
汪博咔嚓地按着签字笔帽,想起之前建中集团总部审计尝试整合蓝湾人寿审计资源而被投诉到董事长,接着冒出一句:“明天催一下被审计单位的那个啥,嗯,反馈,看看他们啥意见。”
收到兴邦公司的反馈后,双方再次沟通确认,审计组无需对审计报告做出实质性修改。张绥德将微调后的审计报告再次发给汪博审核,汪博仔细检查后要求张绥德打印纸质文稿准备上报审批。
在文件报批单的“经办人”处气宇轩昂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后,汪博还是习惯性地将审计报告先报给宋丽。看完《建中集团行政物品和服务集中招标采购及执行情况审计报告》,不像其他审核人同意时签批“拟同意”,不同意时写下自己的意见,宋丽在文件报批单上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审核意见,只是写下“呈请成凌总审阅”。接过秘书转呈的审计报告,成凌快速浏览后,便将其塞进了办公台下的抽屉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