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三月,新安街道上常见的雨伞树已经吐出毛茸茸的绿芽儿,一派欣欣向荣充满希望的样子。
赵建中董事长要求全集团内部供应商资源共享,提出招标采购规模化,并指定人力资源管理中心总监宋丽为总指挥,指示建中系内的当红明星——兴邦公司行政管理中心负责牵头实施全集团行政物资集中采购。
当定标结果在建中集团下属各事业板块公示并执行三个月后,赵建中董事长又要求对全集团日常行政类物资集中采购情况进行审计。
汪博果然把这难搞的活儿派给了他最不喜欢的两个人,两个比他早来建中集团并且对他知根知底的讨厌鬼——一个不靠谱的张绥德,一个不好管的李明。
兴邦公司分管行政的副总裁李总,带着两个行政采购人员,在建中集团办公楼10楼大会议室与审计组进行了审前面谈。
这位李总去年国庆节前后加入建中集团,原本是在上海某个国企工作。汪博一脸菊花褶子地介绍完本次审计的原由和目的,李总摆出一副虽不至于傲慢但也不热情的态度,倚仗着兴邦公司为建中集团立下的赫赫战功,不紧不慢地说道:“兴邦公司的采购管理制度是参照国企规范制定的,没什么问题。”
汪博点头哈腰地回应:“那是,那是。”
“你们尽管审查,我们工作是很严谨的。”
“例行公事,例行公事。”汪博眼尾的褶子更紧密了。
临近面谈结束,张绥德递给李总一张审计所需资料清单,李总瞟一眼便转手递给旁边的行政采购员。李明看着对方,坚定地说道:“电子资料请今天下午下班前发给我们,纸质资料明天一早我们到审计现场需要。”
经过初步审查,此次集中招标采购主要覆盖绿植租摆服务、保洁服务、办公用品、名片印刷、饮用水、视频会议设备、办公电脑,共七个项目类别,涉及建中集团、兴邦公司、建中零售、建中城发、建中汽车、建中物流、建中文旅、云上出行服务各事业板块的行政需求。
审计组初步确定采购金额较大的两类——视频会议设备和办公电脑为重点审查项目。由李明负责审查招标采购过程,而张绥德负责审查采购具体执行情况。
不出所料,兴邦公司行政采购员提供的资料,无论电子版还是纸质版都不全面。幸好审计组事先向I信息管理中心申请开通了兴邦公司的OA系统查询权限。第一天去过兴邦公司现场后,张绥德和李明便回各自办公室通过OA系统进行在线审计。
根据兴邦公司提供的采购管理制度,审计组梳理出此次集中招标采购的四个审批控制点,包括供应商考评与入围审批、招标文件审批与发标、开标与评标报告审批、中标与合同审批,对14个招标环节逐项深入审查。
李明先是注意到供应商推荐人员、供应商考评人员以及评标人员没有按照制度规定相互分离,存在职责冲突。接着四个审批控制点的前两项,入围名单和招标文件未经审批。因此,李明遂将重点突破口首先放在了供应商考评环节。
2017年12月21日,由兴邦公司、建中零售及建中城发组成的三人考察小组,对5家视频会议设备供应商进行考察,结果显示淘汰1家、准入4家。
然而,招标组仅能提供三家的供应商考评结果,其中准入且唯一中标的恒鑫公司,其供应商考察评分结果为60分,为三家最低。
不仅如此,经过对10项评分事项逐一复核,包括依据评分标准评价恒鑫公司实际情况,以及恒鑫公司与另外两家供应商实际情况横向对比,李明发现恒鑫公司在注册资本、营业额、售后服务覆盖区域等三项评分不合理偏高,应在供应商考察小组的评分基础上至少再扣减7分,实际得分仅53分,不满足60分的合格供应商标准。
面对审计组的质疑,兴邦公司的行政采购员解释:“供应商考察方式及评分标准是由招标小组成员共同确定,评分仅作为准入条件之一,所以分数无须严格计算,满足准入要求即可入围投标。”
李明将打印成册的《兴邦公司采购管理制度》递给对方,然后问道:“准予入围还有什么条件?”
对方接过胡乱地翻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供应商考察及其评价结果,是筛选优质供应商入围投标的重要程序。你手上的采购管理制度已经明确给出清晰的供应商评分标准,你却说无须严格计分?”
李明微微摇头,又反问:“那当初制定制度时,为什么还要编写可量化的供应商考察评分表?你们又怎么体现你们李总所说的采购工作的严谨性?”
对方还是无言以对,两个手掌交叉拽在一起。
“你们考察供应商,却对各个供应商的具体情况不进行横向对比,招标工作的公平性又体现在哪里?”
“为保障考评合理性以及评分客观性,供应商考评分数为考察小组各成员分数的平均分。但是,没有对各家供应商进行横向对比,导致评分存在一定偏差。”对方解释。
“平均分也要建立在客观合理的考评分基础之上啊。”
李明轻叹,接着又问:“招标文件里,为什么没有按制度规定约定投标保证金?”
“主要是担心没有供应商来投标。”
“以前约定投标保证金,难道就没有供应商来投标?”
“也不是。”对方迟疑道,“主要是投标保证金很难在开标日之前全部到账。”
“以建中集团目前的知名度,供应商不应该是趋之若鹜的吗?”
“供应商也不想自己的资金被占用。”
“又想来投标,又不想付出点代价?”
李明又指着对方拿在手中的采购管理制度追问:“如果供应商不在开标前支付约定的保证金,通常会怎么处理?”
“还是会开标。”对方小声说道。
“然后呢?”供应商不交投标保证金,而招标组也不判定对方弃标。
“中标的供应商会补上投标保证金。”
“难道其他供应商已经事先知道自己不会中标?!”李明直视对方。
对方避开李明的目光,小声嘀咕“不可能”。
李明心想,难怪招标文件不约定投标保证金,约定了投标保证金不但收取麻烦,还会增加许多内外部沟通工作。招标文件也不上报审批,省去各审核节点的各种疑问带来的各种工作反复。招投标过程看似顺畅执行,可是潜藏的风险却无人关心。业务执行与制度规定脱节,俨然已成两张皮。
令李明难以理解的还有,时隔四五年,建中集团的招标采购还是绕不过开标后多轮议价的怪圈。而这恰恰给需求部门和招标采购经办部门留出了倾向性操作空间。
经检查视频会议设备线上线下的所有招投标资料,李明仅找到两家公司的二次报价资料,除了资质最好的一家加盖公章快递寄达,以及恒鑫公司未加盖公章的二次报价表通过电子邮件发给招标组外,其他供应商不确定是否得到二次报价机会。
而招标组在收到恒鑫公司二次报价邮件,当即提起评标报告审批流程。毫无悬念,不合格供应商——恒鑫公司不仅入围投标,而且还中标成为建中集团视频会议设备唯一供应商。
奇怪的是,谁也说不清恒鑫公司的来源,而且招标组也没有邀请仍然在用的两家供应商来投标。
建中集团的招投标就像一场秀,自导自演者众,观众恐怕只剩个别高管和赵建中董事长,然而类似的招标却不是个别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