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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好大喜功 (9)
    第八天一早,建农公司的现代SUV越野公务车从公司8点准时出发,沿着松花江畔的松江路向西行驶。松花江上雾气升腾,十里长堤柳树结银花、松树绽银菊,仿佛置身诗画仙境。朝霞洒落,银白的雾凇花晶莹闪烁,在凛冽的寒风中盛开,成为独具特色的北国风光。越野车驶出市区,进入广袤的农村地区,公路一直向前延伸,似乎没有尽头。四周银装素裹雪野无垠,沿路村舍的屋顶堆着厚厚的积雪,宛如进入童话世界。不同于松花江岸松柳上的软雾凇,公路两旁的杨树枝上挂满了硬雾凇,好像白衣战士在蓝天下伸展着挺拔的身姿。坐在副驾驶位的李明,无心欣赏窗外的雾凇美景,只想着今天盘点结果出来,就可以确认2013年度建农公司的种植成果。



    打开万江仓库,只见谷堆像小山坡一样高低起伏,最高点接近两层楼高,调查组以高填低后估量谷堆为立方体。建农公司仓储主管周胜带着另一个仓管员拿着软卷尺,首先在地面上测量谷堆的长和宽,然后又爬上谷堆各个高点进行高度测量,柳军和黄晖跟在后面监督测量数据,李明则监督尹红记录测量数据。



    尉迟鸣巡视盘点现场,不时高声提道:“踩着谷堆沟之前留下的脚印往上爬,小心谷堆塌方,会埋人的!”



    测量完谷堆后,一群人回到仓库办公室。刚一坐下李明就打开电脑,和尹红开始汇总数据,估量吉粳509、吉粳88和稻花香的体积分别为4686立方米、3848立方米和321立方米。尹红说:“年底财务也不用盘点了,就用这个数据。”



    李明点点头,转向周胜,问道:“那稻谷的密度怎么确定?”



    周胜答道:“稻谷的容重一般是每立方米600公斤。”



    “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柳军追问。



    “国家标准的规定。”



    李明用600公斤/立方米的容重计算得出稻谷的重量比账面数高出许多,然后又问:“我们的稻谷也是这个容重?”



    “肯定有偏差。”



    “现在盘点数比实际烘干后的重量多8.5%,可以接受吗?”



    “应该不行。”



    通过测算,李明得出容重在每立方米550至570公斤之间,比较接近汪洋所说胀库几十吨的情形。



    “那现在怎么确认我们稻谷的容重?”



    “有没有什么办法现场测量一下?”柳军补问。



    “有稻谷扦样器可以测。”周胜说完,转身示意仓管员去取扦样器,然后一群人起身跟着周胜又去仓库。周胜接过长约1米的不锈钢长筒管,一边走向谷堆一边介绍:“这是3升的扦样器。”



    见周胜在稻谷堆里将扦样器随机插入取出七八份后,尉迟鸣提醒道:“再去谷堆深处取一些。”饱满的稻谷会沉底,而干瘪的稻谷在表面。



    根据样品称重后的结果,李明计算出吉粳509和吉粳88的谷堆容重大约为每立方米564公斤,稻花香容重每立方米约为512公斤,最终得出谷堆盘点数4977吨,高出账面净值73吨,偏差率约为1.5%。



    后来调查组又在网上查询到,在稻谷安全贮藏水分范围内(含水量14%-15%),同一品种稻谷,烘干干燥的比自然晾晒的容重低。因稻谷主要成分是淀粉、蛋白质、水分等,在烘干过程中部分淀粉分解、蛋白质变性、脂肪降解,造成损耗比自然晾晒大,因此容重相对低。这也间接印证了建农公司稻谷生长期短,有效积温不足,从而导致稻米垩白点多且韧性下降,再经烘干干燥,因此产量不及预期的一半,而费用却远超预期数。



    离开万江时,已近中午12点,调查组建议先去恒成村盘点再去吃午饭。盘点恒成村仓库的袋装稻谷耗时约1小时,由李明和柳军点数、汪洋记录、尉迟鸣和黄晖监盘,共盘点出2875袋稻谷,总重187吨。



    建农公司的公务车驶出恒成村二十来分钟后,停在了返回市区路上的一家乡村餐馆门口。一推开门,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店里的人熟练地招呼一群人上二楼。经过一楼厨房时,面饼散发的香气混着炖肉的香味飘进鼻子,李明顿时感到肚子咕咕在叫。



    尉迟鸣点完菜,从棉大衣内袋摸出一盒烟,刚想取出一根就停住了,转而拿起打火机单手摆弄起来。



    “稻花香现在什么价钱?”李明问。



    “最低也得三四块吧。”尉迟鸣答。



    “三四块一斤?”李明开始口算,“稻花香盘点出162吨稻谷,出米率50%,就是80吨左右,那……”



    “七千块一吨。”



    “那就是五六十万,没了……”李明摊开双手微微耸肩。



    “收上来时就不行了。”尉迟鸣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来建农公司的啊?”柳军问。



    “好像是5月份。”李明回忆着建农公司的花名册,对柳军说道,“5月17日。”



    “那会儿插秧应该插完了吧。”



    “还没有,这个结果一开始就注定了。用建中集团的流程来管理水稻种植,那就回到1979年以前吃大锅饭的时代了。”尉迟鸣又慢悠悠地反问道,“那个时候为什么吃不饱饭?”



    “是因为建农公司没有及时给种植费,农民才不好好干活儿?”柳军又问。



    “给钱也不会好好干。”尉迟鸣气息沉稳地说道,“种植合同没有约定种植成果,根本无法保证农民的积极性和责任心。我以前待过的一个公司,也曾种植过150公顷水稻,不过是订单模式。当时只亏了种子和化肥钱,大概15万左右。后来就再不敢碰和农民直接打交道的种植环节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大约是2004年吧。那会儿流行去韩国打工,一个村走了百分之七八十的人。不过,土地流转面积也不像现在规模那么大。”



    “公司是本地的企业吗?”柳军追问。



    “嗯,本地的。”



    “那外地来投资的企业岂不是更难在这里扎根?”



    “在南方投资是开门迎客,在东北投资是关门打狗。”尉迟鸣气定神闲地总结。



    “这怎么说?”李明尴尬地笑着问道。



    “这里又没什么产业,税收怎么会有那么多?还不都是盘剥那些招商引资来的企业,虽然也给各种补贴和税收优惠,但最终也是通过苛捐杂税慢慢蚕食你。”尉迟鸣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心想南方人钱多人傻呗。



    “你以前在国企待过?”黄晖换个话题。



    “在A市第一粮油加工厂中心粮库工作过。”



    此时尉迟鸣电话铃响起,三声之后他接起电话应声道:“哎,宋书记。嗯,好的,一会儿就过去。”



    尉迟鸣放下电话,柳军接着问:“建农公司和各村解除种植合同,违约金都谈妥了吗?”



    “之前土地流转环节是老田参与的,合同解除也是他去四个村谈的,大约是合同金额的20%作为违约金。他离职前发起了违约金申请流程,已经报给集团总部了。”尉迟鸣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与他无关的事情。



    李明想起,在罗建上报给建中集团的《粮油事业部种植报告》中,对2013年种植情况反思的第一条,就是指出建农公司进入水稻种植项目过于仓促。在关键岗位专业人员未到位的情况下,完成了土地选择、品种选择、种植模式确定及种植合同签订。各专业人员陆续到岗时,已经难以控制各个种植节点了。然而,罗建在建农公司‘挂而不职’,没干过一件实事,现在又联合尉迟鸣,将建农公司水稻种植的损失全部推给已经离职的田志。



    “批下来了吗?”李明追问。



    “还没有,集团总部让我们再去各村谈一谈。”尹红补充。



    “我一会儿不是得去东胜村找宋书记谈吗?”尉迟鸣一贯地慢条斯理。



    “我们去东胜村找过宋书记,当时没说上几句话,他说话的口音我们不太听得懂。”柳军说道。



    “宋书记可能也听不懂你们说话。”尹红笑道。



    “建中集团要解除种植合同,东胜村反应最为激烈,宋书记还说我是黑社会呢。”尉迟鸣轻描淡写道。



    调查组没想到尉迟鸣会主动提到这个话题,柳军假装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惊诧地问道:“说你们是黑社会?!”



    “不是说我们,是说我。说我是黑社会。”尉迟鸣指着自己,轻松地笑道。



    “宋书记说我是好人,就是不干活。”挨着尉迟鸣就座的汪洋接着打趣道:“说财务拖着不给他们付款。”



    看着眼前的尉迟鸣和汪洋,一时间不知他俩是联盟还是敌对。柳军转换话题问道:“明年打算怎么做呢?”



    “农业种植是最原始、最初级的生产方式,建农公司的种植成本能干得过农民吗?今年的单一返包种植模式,没有明确权责利,导致浪费严重。2014年,要建立‘合作社+订单农业’结合‘示范性种植基地+加工厂’的种植模式,全面布局农产品全产业链,全力推进建中集团农产品品牌体系建设。选择优质耕地、建立示范基地并成立农业合作社,最大化获取农业补贴和优质耕地带来的产品溢价收益。建立育秧工厂和示范性加工厂,搭建露天储粮设施,获取仓储用地升值的好处。”尉迟鸣不紧不慢地讲述。



    听到选择优质耕地,李明又想起汪洋和调查组面谈时曾提到,尉迟鸣在2014年想要租农业顾问张路广的草炭地,还想起在罗建上报给集团的《粮油事业部种植报告》中关于组建合作社的建议:租赁50亩上好草炭地,以其为中心与周边农民签订协议。种植成果,如果小于约定成果则按比例扣除种植费用,如果大于约定种植成果则大于部分给予相应分成。种植费采用年底结算模式。李明又想起恒成村支书吕修文说过,农民见不到现钱是不会干活儿的,否则建农公司今年的春耕就不会一再贻误农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