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麦苗盖上棉被的时候,冬天就真的到了。
清高大队今天在水库炸鱼。水库周围的堤坝上挤满了看炸鱼的人。
没人知道水库到底有多深。有老人说水底通龙宫,有人说水里有三条腿锅盖大的蛤蟆,还有人小声说水里有妖怪......反正没有人敢撒网捕鱼的—万一遇到大家伙,到底谁捕谁呢?
随着土炮丢进水库,水面上开始漂浮起大大小小的鱼,人声顿时鼎沸,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清高生产队的青壮推着本生产队分到的鱼去大场进行分配,生产队的人激动的跟着车跑。所有的鱼都卸在大场的水泥地上,队长拿着名册喊名字,会计看着磅秤,记工员抓鱼称秤。
没被喊到的人激动的看着地上的鱼,比比划划的,有个社员看到小民,抓了条鱼竖在小民身边:“你们看,这鱼比小民都高!”大家一看鱼比小民还高几寸,都笑起来。
大民抱着放着鱼的盆往家走,小民跟着,看到前面小四姑,她快跑跟上去,看着大爷二爷抬着的大盆里的鱼说:“小四姑,你家分到的鱼真多啊!”“当然,俺家人多。”
是的,现在分东西按人头来了。成人算1,青少年算0.5,十岁以下不算人。
不算人的小民趴在自行车大杠上看扒大河。她并不知道这是刘河滩最后一次集体上河工。
冬日进行扒大河是多年来的惯例,是政府统一安排,刘河滩自然要按要求来办。
上河工并不是在自己的村里。
每次大队从公社领了任务回来根据辖下生产队的情况进行再分配,然后各生产队根据自身情况安排食宿,食宿一般选在河工附近的老百姓家里,具体的就是要看有没有地方打地铺睡觉、支锅烧饭等,
队长再召集全体社员开会,确定上河工的人员,一般是一家一人,选男青壮劳力。不过每年上河工计的工分高,吃公家饭且吃的比家里好,而今年扒大河的人不仅吃公家饭还有粮食拿。
所以,像刘木林这样没人去扒大河的人家空出来的这个名额就很吃香,很多人家都抢着要。
比如村里那个生了十一个孩子的人家。
今年大川刘海林去上班了,不去扒河,他弟又不够壮劳力,他爸是不会做这些苦事的,所以,他家只有已经定好婚期的二姐去参加扒大河,因是女性,被安排做饭。
小民看到的扒大河场面宏伟壮观。视野中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挖土的、运土的、挑土的,喊着口号,脚步匆匆,有的人穿着雨鞋,更多的人是光着脚。
往日汹涌的河水不知去向,河里已经见底,只有中间最深处有点水,水中人在挖泥,光脚踩在铁锹上用力,一锹土挖起来往身边铺着的布兜里一丢,土满了,立即挑走,下一个布兜立即会补上。
这是小民第一次直面集中力量办大事。多年后听到哪里水底淤积严重,哪里暴雨导致河水漫河之类的报道时,脑海中总是出现童年时看到的扒大河场面。
放寒假时,小民和大民都拿了奖状回家。
小民是一直学习好,而大民,自从被他爸吊着打过,懂事了很多。咳咳,这是刘木林以为的。大民自己是脑中总闪过他爸含着眼泪的双眼。他觉得,身为儿子,要照顾老子了。而孙秀月,觉得俩娃的进步是因为她在学校里当老师的缘故。
小民每天跟在她哥后面,每天抽陀螺、踢毽子、斗鸡不亦乐乎,当然,这个季节最喜欢的游戏是溜冰。
六塘河这个时候冻的很结实了,村里的孩子都喜欢去冰上玩,快走两步脚一并,呲溜就滑远了。小民最喜欢的是蹲在铁锹上,由她哥拉着她满冰面跑。
年末盘账,扒河回来的刘西梅不仅没瘦还胖了点,咳咳谁叫她是做饭的呢,她拿着账本惊讶不已。
“嫂子俺们真的赚了一千九百多块钱?这才三个月不到!”
“这是两个月的。我们当时不是说好了第一个月的放在里面留做费用的?你看这,给售货员的好处费都接近一千了。”
“啊?这么多!”刘西梅心疼起来。
“不要心疼这个钱,没有这么多的好处费,我们哪里能赚到这么多钱?你想想这几个月你了送货,除了买料子,其他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在种地?连扒大河都照去不误?”孙秀月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
孙秀月拿出一套红彤彤的东西递到刘西梅面前。“这是嫂子做的,给你的结婚礼物。”
孙秀月打开红纸叠的袋子,里面有两张红手帕,两根红头绳,两根红发圈,两只红头花。
她一下子抱着孙秀月,“谢谢嫂子!”
“嫂子和你说下,这套东西也送在百货店里售卖,做了布、绸、真丝三种。百货店作为结婚专用单独放了柜台卖。”
“开始放头花的时候你不是去鱼林家请他爸冬大耶(大伯)用大黍(玉米)叶子编了一些小筐盛头花么,这个结婚专柜我请冬大耶又重新帮我们染了红色叶子编了筐。红筐被百货店看中了,冬大耶又帮百货店按要求编了其他的筐。”
“这些都是你去扒大河的时候的事情。”
刘西梅已经听的只会点头了。她绕着孙秀月转了两圈:“俺嫂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孙秀月心虚的咳咳,“我们当时签了协议,说要把10%给奶的,现在你回来了,不会不认账吧?”
“嫂子你可别拿冤枉俺,如今俺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怎么会贪老年人的钱?那可是要折寿的。”
姑嫂两商量了下决定补齐数字,给刘老太二百元整。
刘西梅数着钱,“对了,嫂子,像你送俺的这种一套,在百货店卖多少钱?人家问了俺也好说。”
“布的一套十六块六毛六,绸的一套二十六块六毛六,像你这套真丝的是三十六块六毛六。”
“多少?”刘西梅惊的手中的钱都撒了。
“不然怎么赚那么多钱?这个东西也就是赚城里结婚人的钱。”
“嫂子,呆在刘河滩真是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