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月一直在梦里挣扎。梦里,她似乎将以前又经历了一遍,梦里,大女儿又在说那句“妈,你要学会换位思考”。
那时她是怎么骂大女儿的?
以前她一直觉得大女儿就是和她作对的存在。不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就是不和自己亲啊!大女儿总是说些她不爱听的话,吵起来还冲她吼“不要只从自己角度看问题”。偏偏大女儿还各方面优秀,即使是被她要求去上技校,毕业时学校还问大女儿是否愿意留校......
工作了又很快被单位列为培养对象还很快提拔了......
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出色干嘛呢?她希望的是儿子出色,母以子贵!
大女儿当时怎么说她来着?
孙秀月挣扎着?计划生育带给女性的最大福利就是真实的提高了女性的地位。妈,
你要,与时俱进。
......
“秀月你终于醒啦?要是不俺拉着你,就真摔着了!俺滴个乖乖心肝肉诶,可疼死俺了。”姜玉英坐在床边一唱三叹。
“俺嫂你让让。”刘四娘上前将孙秀月上半身扶起来,接过二丫(刘西梅)抱过来的被子,将被子塞到孙秀月身后,让孙秀月半躺着。
“秀月你中暑了。在家躺着吧,别上工了,百川不在家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刘四娘端过薄荷叶泡的水递给孙秀月。
“弟妹你放心,有俺照顾秀月呢。”姜玉英殷勤的接过孙秀月喝过的搪瓷茶杯,瞥了瞥杯身上印的红字,轻轻的放在床边的红木箱上。
“俺嫂,有你照顾秀月俺也放心。秀月,俺去上工了。”刘四娘钟梅尔摸摸孙秀月的额头。
“最近在西大滩栽山芋,那里你就别去了。队长说了,今年育的藤多,队里栽完了多的分给社员。到时候俺把你家的带回来。”
“谢谢四娘。”
孙秀月看着屋子里其他人,“谢谢二嫂,谢谢二丫。”
二嫂大毛妈周三好别过脸,“娇气!大着肚子也能到路上。”
二丫惶恐的摆着手,“俺嫂你可别!一家人弄那么客气,跟做客似的。”
一群挣工分的人走了,屋里剩下孙秀月和姜玉英。
姜玉英拉着孙秀月的手说:“俺滴滴亲的儿媳诶!你可一定要好好的,你要是有个啥俺可怎么和俺儿子交代。”说着抹抹眼角。
“妈你走那么远的路也累了吧?去西屋歇歇吧。”
姜玉英眉飞色舞起来。“俺和你说,俺来的路上碰上仰化公社的大卡车,俺就拦下来告诉司机俺儿子是大新供销社的刘木林,嘿,他就让俺上车了,一路把俺带到洋桥头。不然俺哪能这么早到。”
“俺儿子现在可真是牛气!”姜玉英得意的昂着脑袋。
“秀月,你和百川是不是也要回城了?你那小妈怎么说的?要俺说,早就该让你们回城了,她可真是狠心,从你们结婚第二个月就给你们下放到这乡下,这都十年了!她倒好,跟着你爸吃香的喝辣的,还便宜那个抱来的野种!”
是了,以前也是这样,每次只要来,婆婆姜玉英总是对孙秀月呵护备至,对余兰芬骂不绝口。自幼无母的孙秀月慢慢的就都听进去了。
现在,孙秀月静静听着,没说话。
姜玉英休息去了。
孙秀月躺在床上,打量着房间。这是离开了近二十年,却常常让她想念,常常出现在梦里的地方。
住了近十年的土砖房,外面抹的一层捶了碎稻草的土浆总体还好,有的地方脱落了。床周围的墙上贴着一圈报纸,报纸发黄了,鲜亮的是床头墙上贴的《奴隶的女儿》。
四只床腿上绑着四根打磨光滑的木条,木条上横着绑着四根细竹竿,竹竿下挂着蚊帐,是古老的纱布蚊帐,帐门此时用蚊帐钩挂起来了,这种蚊帐其实很闷热的,只是不挂的话蚊子更凶猛。
孙秀月记得明年夏天回城后挂的是尼龙蚊帐,那么尼龙蚊帐现在应该也有的卖了。
她想起托人给她带了五块钱的刘老太,烙了厚厚一叠煎饼托人带给她的二娘,扛着年货去看她和孩子的大川,去钓鱼然后把鱼卖了好容易攒了五十块钱偷摸塞钱的公公......
......
孙秀月暗暗的打定主意。
她下床轻轻打开箱子,拿出一球松紧带,这松紧带还是刘木林从城里带回来的,很大一把,拧成8字型,她当时只顾着赶紧把松紧带绕成球,没多问。现在想想,刘木林当时说什么来着?似乎是说谁让带回来给孩子做衣服来着......
她记得婆婆余兰芬的大姐就在街道办的门店上班,那个门店在老城闸口,专卖针头线脑碎布拼成的布墩布绳子舀子网子等百货店不怎么卖的日用品,其中松紧带就是拧成8字型挂在柜台上方的挂钩上。
公公是从不过问日常家事的,所以,其实,婆婆余兰芬还是对她和孩子曾经好过的吧......
孙秀月又从针线笸箩里找出几块碎布,铺平,将碎布大概拼凑了下,拿出画粉,沿着拼凑处画了一道。然后坐到窗前的缝纫机前,拿开缝纫机罩,将缝纫机头掏上来卡好,将碎布头沿着画粉印缝了起来。
第一次的成品是一个圆筒状的布筒。
第二次的成品是一个圆形的布圈圈。
第三次的成品是一个有个豁口的圆形布圈圈。
孙秀月将松紧带穿进布圈里,用针缝好松紧带接口,然后用内缝针法将布缝收口。
一个漂亮的大肠发带就做成功了。
她轻叹一口气。以前,她遵从老姑奶教诲,好女人相夫从子,不可以在容貌上下功夫,“打扮的妖里妖气的那些,一看就不是良善女子。”
所以她很不喜欢会打扮的大女儿。
所以婆婆余兰芬很不喜欢不会打扮的她。
所以婆婆姜玉英很喜欢不会打扮的她。
等等,婆婆姜玉英是真的喜欢她么?
孙秀月仔细想着。
她和刘木林是结婚次月就下放到公公刘元年的老家大新公社的刘河滩。婆婆余兰芬当时说了虽然知识青年都要响应伟人号召上山下乡,但是就这么一个儿子儿媳,舍不得他们去远的地方受苦,就回老家吧,有人照顾,离淮市也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