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ang……”
熟悉的声音再度从心中响起,薛尘连忙挣开双眼,眼前不再是无边无色的忆质。
一座高塔模样的透明建筑屹立在山巅之上,塔身周围似有云雾缭绕。
那是什么?
难得看到一个建筑,一时间倍感亲切,薛尘不由得往前走,摸索着上山的路。
然而,环绕着山体走了许久,仍然没有找到山脚的部分。
似乎,整个山体也是塔的一部分,只有垂直的崖壁。
这要怎么上去?
瞅了半天,似乎除了强行攀岩往上,再也没能有别的法子了。
只是,这云雾似的透明山体,真的可以攀爬吗……
想着想着,薛尘便伸出手触摸那山体,想感受下是不是实物。
然而,他的手却是穿过山体,手上没有任何触感。
竟连实体都不是吗,那要如何才能登上山巅,一睹高塔的真容?
就在薛尘不知所措之际,悬浮在身体四周的透明忆质再次启发了他。
故技重施,闭上双眼,手心再次贴近山体,用心感受着周遭的忆质。
果然,触碰山体的一瞬间,各种思绪涌上心头,身体也被忆质笼罩。
即使站在原地没动,但心中日益高涨的情绪在告诉他——正在登顶……
事实上,在薛尘再次接触山体的那一刻,他就已被吸入山内。
包裹在身体四周的忆质一直牵引着他,此刻,正托着薛尘从山体内部往上飞升。
越是往上,薛尘的神情越是痛苦,笼罩在身上的忆质也就越多……
整个山体,竟全是由负面的情绪忆质构成!
仅升到山体的六分之一,脑中就已翻江倒海。
一道道暖流不自觉的从脸颊滑落,纵使各种思绪让他头晕脑胀,薛尘仍旧咬牙坚持着……
嘴边咸咸的味道和那日的稀饭如出一辙,这是……第三次了吧……
越是往上,越是头痛欲裂,心中那尘封的记忆也越是清晰……
学苑……典礼……承诺……
还有……她?
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尘……永别了……”
“不!!!”
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薛尘赶忙睁开双眼,伸出手想要抓住刚才脑海中闪过的忆质。
然而,眼前却是一片通透,任何触感都没有感受到。
还没来得及悲伤,却发现身体正倾倒着往下极速坠落。
冥想中断,笼罩在身体四周的忆质一瞬间也都回归山体。
没有载体的托运,这样下去,肯定是头先着地。
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神志一下清醒过来,王景晔那样子可还记忆犹新,更何况自己是从更高的地方坠落,这么摔下去肯定必死无疑!
薛尘可不想栽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忆质空间,死了都没人知道,更何况是找人收尸!
连忙闭上双眼,想着故技重演,然而,越是紧张危急时刻越是难以入定。
快呀!倒是快来呀!
冷汗已从双鬓流下,双目更是皱成了一团。
完了!已经见底了!
要……死在这里了吗……
……
“张上校,现在就让薛尘进入忆质空间会不会有点特殊对待了?先不说他在本届没有达到优秀毕业水平,就连‘破桎考核’他都没参加,更何况,我们还没向本届优秀毕业生们系统讲解忆质空间的特性……”
学苑“梦尘塔”门扉处,王昌凌主任质问到。
在得知张祐康擅自将一名学生带进忆质空间的一瞬间,各个有权限的领导老师纷纷云集于此。
众目睽睽之下,张祐康却是不紧不慢地抽着雪茄,直到重要人物都到齐了,他才长吐出一口气,神采奕奕地宣扬:“就在刚才,我见证了历史性的一幕!一个能在忆质空间保持全貌的忆体!”
“什么!在忆质空间保持全貌!”
听到这个消息,领导们一下子都炸开了锅,议论声随之响彻整个塔厅内部。
“张上校啊,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啊!根据卦象演算,本纪元已诞生一位‘尘梦忆体’,怎可再现一位?这可是会打破阴阳平衡的!”
身着道袍的老者一脸严肃地发起责难。
另外几位穿着一丝不苟,戴着老花镜的守旧派也相继而至。
“对啊!张上校,必须得给个说法,可不能再让你假公徇私,自从你上任以来,期间多次擅作主张带学生进入忆质空间,不经过表决,就连校长都没这个权力呢,上次是校长侄子也就罢了,这次还带个无名落榜生!”
张祐康仍是悠然自得地抽着那半卷雪茄,完全没有要搭理他们的意思。
守旧派和维新派的对立自古有之,不过,这是学苑之间的矛盾,作为军人,张祐康一心只想着“破桎”大业,对于口舌之争,他向来都是横眉冷对。
有反对的,自然就有赞成的,见张祐康这里密不透风,矛头很快转变为新旧两派之间的斗争。
这个时候,作为一把手,王颢校长就不得不站出来了。
瞪了张祐康一眼,王颢又不解气地指了指他的鼻梁,说道:“你呀你!都是当上校的人了,还不让我省心!”
张祐康则是耸了耸肩,表示不属于自己的范畴,只能爱莫能助。
站在门扉前面,王颢大声喊道:“静一静!都静一静!且听我说两句!”
见到一把手站出来讲话,底下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我知道大家都对张上校擅作主张的行为感到很生气,但是,我们是一个集体,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我们也都曾在这里宣誓过,直至今日,我们的目标仍是一致的!请大家冷静一下,仔细想想,老张,张上校,他所做的一切,有哪件事不是为了‘破桎’!”
众人沉思着,这件事还真没法反驳,张祐康虽然极端了点,但他曾经所立的赫赫战功足以证明他的意志。
“那也不行!他今天可以无责越权,明天就能知法犯法!法规就会形同虚设!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犯了,我接受不了!”道袍老者义正言辞地反对到。
有了领头羊,随即一些守旧派也纷纷附和加入。
随着反对的人越来越多,王颢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看来,守旧派积怨已久,今天大都云集以此,恐怕也是想限制一下维新派的权限。
王颢校长自然是中立派的,但由于和张祐康上校是至交老友,又赞成他的计划,所以很多事都是一路绿卡式的畅通无阻。
以张祐康那毫不做作的性格,被人眼红也是迟早的事,今天,也不过就是个导火索。
场面逐渐失控,形成一边倒的情况,张祐康此时却站了出来。
“这样吧,既然大家都对我意见不满,我愿意让出‘尘梦苑’的所有权限!”
此话一出,其余各位领导皆是瞠目结舌地投来目光。
“但是!我的这份权限隶属军方,所以,这份权限,我会将其返还给军方,当然,下一届获选者将采取公平公正的方式选出,那就是!下一届的武状元!”
张祐康突然的服软,让王颢心里不由得暗暗疑惑道:“老张今天这是怎么了?以他的性格,怎么会舍得把手中的权限拱手相让?莫不是……”
“下一届的……武状元吗?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保守派也都同意了这个方案,丝毫没感到有什么不划算的地方。
既已达成目的,人群很快也就散了,本就忙得不可开交,要不是为了弹劾张祐康的作风问题,大家伙还很难聚到一块。
守旧派走后,少许支持维新派的也跟着离开了,大厅仅剩余部分中立派,以及坚决支持维新派的领导们。
“老张啊,跟大伙说说吧,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
伸手摸了摸门扉,张祐康忽然大笑起来。
这一下给众人搞懵逼了,权限让渡出去,咋还能笑出声来,难不成……
王颢似乎看出了端倪,他再次上前催促道:“老张啊,别卖关子了,大伙都等着呢!”
张祐康掐灭了手中的雪茄,兴奋地说道:“是‘尘梦忆体’!本纪元的第二个‘尘梦忆体’诞生了!”
众人一脸的难以置信,毕竟,一纪元只会诞生一位“尘梦忆体”,这是数亿万年传下来的不变铁律!
张祐康自然知道大伙在想什么,他将那半卷雪茄一扯,漏出了早已掩埋着的忆质碎片。
漂浮在空中的忆质碎片渐渐合拢成一个泡泡形状。
在场的各位领导早已见怪不怪,都纷纷闭上双眼,用心感受着忆质里的一切……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透明忆质,只是,这次不再是空空如也了。
以张祐康当时的无形视角,他的眼前正是一个清晰无比的人,从头到脚,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随后,张祐康那自问自答以及被各种震撼的名场面也是先后奉上。
要说震撼的表情,在场的各位领导才是最为夸张,大惊失色的也不在少数,而张祐康那只能听其声,瞧不见其容。
看着一个个目瞪口呆,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的样子,张祐康也是暗爽了一把。
忆质梦泡已经破碎,领导们却仍是意犹未尽,还在遐想着忆质空间的回音,即使那只是薛尘随便喊出来的一句话……
“大突破啊!大突破!老张!真有你的!可惜你的忆质浓度不强,不然说不定还能有更大发现!”王颢也是眉开眼笑,一把拍在张祐康肩膀上。
“我们维新派终于也是再一次取得历史性突破!这得多亏了我们的张上校啊!”
只是一瞬间,张上校的风评一下又变得柳暗花明。
然而……他们所能看见的也只是冰山一角,对于现在的忆质空间,他们是全然不知。
……
肉眼可见的地面正向脸庞袭来,眼瞅着就要“落地成盒”,身体却在此时悬在了空中。
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睛,薛尘很确信,自己刚刚就是从高处坠落的,可此时却是一动不动的静止在离地1公分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框住了。
这难道就是傻人有傻福吗?
薛尘不禁感叹自己真是个幸运儿,毕竟,上一个从高处坠落的可还躺着呢……
不过,他很快就抓狂了,虽然这什么东西救了自己,但保持这个静止的姿势未免有点太久了吧!
无论薛尘怎么挣扎如何使劲,全身依旧是一动不动的,甚至连嘴巴也动不了,话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这下寄了,动又动不了,有苦也说不出,这样下去,只会成为琥珀里的标本。
求救是指望不上了,全身都被限制着,就算能动,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地方连个能动的都找不到。
这种情况,任何肢体上的行动都派不上用场,唯有闭上双眼考虑后事了……
想我一世英名……额……好像没有什么名。
回首我这一生……额……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事迹……
好吧,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张上校所说的“完整的”通过“尘梦苑”的入学测试吧……
还说自己的什么忆质数值是迄今为止最高的,‘S+’都不及的万分之一。
“尘梦忆体”吗?呵……说不定就是鼓励我不要放弃人生的一句善意谎言。
很快,一股窒息感席卷而来,如同溺水一般,一丝血腥味从鼻腔涌出。
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不堪,残存着的一点意识也在不断被侵蚀……
好不甘呐……要说有什么不甘心……
大概……是让家人失望……
大概……是让朋友失望……
大概……是让师长失望……
大概……是让自己失望……
大概……是让……她……
隐隐约约,似乎看到一群未曾谋面的人正围着自己,他们脸上都挂满了悲伤的表情。
距离最近的两位竟然……
竟然是自己的爸爸妈妈!
他们两人此刻正抱着一个裹着白布的尸体痛哭流涕!
我这是……死了么……
心中隐隐作痛,一股痛楚从鼻腔涌上眼角,溢出的水花很快打湿了脸颊。
习惯性地用袖子擦拭眼中泪水,熟悉的摩擦感从眼皮上传来,薛尘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脱离了尸体的范畴。
像是游戏里的自由视角,贴合神话,更像是死后的灵魂出窍。
事实也确是如此,无论自己做出怎样吸引人的动作,没有一个人搭理自己,就像把他当成空气一样。
无奈,只能坦然面对这一切吧……
父母被警察拉开,白褂法医将尸体抬起,人群也被支出一条道,一条通往救护车后门的道。
“啪!”
这是车门关上的声音……
这是……父母拍打车门的声音……
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更是让薛尘如同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妈妈……
这次……又让你们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