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乖一点...”
“岁岁,我们才是一类人啊...”
“岁岁,来我身边吧,我都是为了你好...”
“岁岁...”
恍恍惚惚间,一道道浑浊的声音在脑海中呢喃。
阮芜眉头微蹙,又来了吗?
她知道自己又陷入了梦境。
那是一片暖黄天灯,凌空几点繁星,诺大的山谷间正映着一个巨大的阵法图腾,其中恶念肆虐咆哮,狰狞恐怖。
而它的中心,一个女子被铁链绑在了十字木架上,伤痕累累,血流如注,墨发凌散,额间冷汗如雨,纤弱的身体只着一身单薄素白,无数的恶念正蜂拥着挤进她的身体,叫人遍体生寒。
阮芜飘在虚空中颤抖着很害怕,却也只能旁观着。
很快,画面一转,来到了一片黑沉的海域。
还是她,墨发素衣,破碎不堪。
此时正有无数村民簇拥着她,不,准确的说,是正簇拥着装着她的猪笼,将她丢上了那叶摆满了祭品的图腾小舟。
一个妇人落着泪,将她眉间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阿岁,为了阿娘和阿弟,为了村子的丰收,你是愿意的,对吗?”
阮芜看不清岁岁的神色,也听不见她的言语。
她只觉得那话掺着海底的寒意,冷似是透进了骨子里,叫她迈不出一步。
她想阻止的。
可是那瞬间燃起的烈焰直接晃花了她的眼,生生逼出了两行泪。
红色弥漫了视野,阮芜仿佛失去了睁眼的勇气,她只能死死捂住耳朵,想要不去听那些字字句句:
“岁岁,只要你卖身去采红坊,弟弟就能读书了,以后他高中了,就把你赎出来,让你荣华半身,好吗?”
“岁岁,你是珍贵的极阴之体,那教主说了,只要你愿意当他的鼎炉,他就放过我们宗门。放心!你只要暂时忍耐,待我们蛰伏完毕,定会救你于水火!”
“岁岁...只要你乖乖被他研究,他就不会再屠杀少女残忍解剖了!岁岁你这么厉害,一定会保护我们的,对吗?”
“救苦救难的菩萨!你做善事就做到底,我们三天没吃饭了!真的要饿死了,就让我们吃了你的肉吧,我们只要一口就行啊......”
“岁岁...”
“岁岁...”
“岁岁!”
眼前是一片片破碎狰狞的面目,漆黑虚妄中一声钟鸣,一声喘息,万物终静,维余心跳三两声。
——
“你愿意的,对吗?”
——
愿意?
不!不愿意!你快告诉他们,你不愿意啊!岁岁!
阮芜颤抖着,蜷缩着,她想要告诉岁岁,反抗啊!不要那么傻啊!
以一人之殇,博众者之安!
这般‘高尚’的取舍,恰似建浮屠于血海!
不过是伪善者精心编织的遮羞布,掩住那冰冷功利的算计,满是人性丑恶与凉薄的恶臭!
可是,她听不到。
阮芜满眼猩红,怒意翻卷,她正想一拳挥出打碎这一切光怪陆离,耳边却猛然炸响了一声嬉笑,瞬间让她仿若置身于万丈悬崖,脚底发软,再也进不得半分。
“贱人!偷什么懒!又找打了!”
无数的拳打脚踢毫不留情地落到了阮芜瘦弱的身体上,剧痛袭来,她终是颤着羽睫挣脱了那令人窒息的梦境。
“我艹!吓死我了!她眼睛怎么这么红!不会真变成妖怪了吧!?”
“死开!哪里有这么孬种的妖,她就是一个废物贱人!”
“你看她,梦里还哭呢,该不会是梦到自己成妖了吧哈哈哈~”
三人围着阮芜满嘴污秽,见她醒了也不曾住手,而在她们背后的昏暗中,一个面带微笑的道姑就这么站着。
她面容姣好,三分慈悲,七分温柔,一手花灯,一手拂尘,就这么似有似无地俯视着这一切。
仅这一个眼神,便让阮芜惧怕地闭上了眼,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是明觉。
她知道,她叫的越大声,她越兴奋。
半晌,明觉终于道:“好了,停下吧,打废了谁来清扫恭房。”
明觉显然是这四人中地位最高的,一句话便让那三人停下了手。
“明觉师兄说得是,今日是中元节,镇口集市有花灯大会,我们是一定要去放花灯的。
所以,只能留她一人打扫臭烘烘的恭房喽。”
这道姑幸灾乐祸地睨着阮芜,见她脸色越加苍白,心中便是一阵爽快。
可仔细一看,却又看到她眼里的一丝憎恶和不甘,她嘴角骤然下落。
“你这什么眼神!怎么,不愿意?”
“哼,管她的意愿做什么,一个贱骨头,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去扫大粪。”
“等等!你们看,她居然偷偷做了花灯想去集市呢!”
那俩道姑刚扬手就要落下拳头,另一人便已经从被翻乱的衣柜中翻出了一盏手作花灯。
这花灯仅是用细竹竿和混浊的宣纸制成,上头还用朱砂点出了几朵红梅。
虽很是简陋,但不难看出制作者的细腻心思。
“不,还给我!”
阮芜眼神骤变,这是她好不容易做好的花灯,里面还写着她的心愿,若是被发现......
她颤抖着就想要将花灯抢回来,可下一秒,那花灯便被明觉一脚踩烂,她笑容不变,只脚尖嫌弃地在地面轻碾几下。
“你也配去看花灯?这种破烂,还是不要拿出去丢人现眼了......”
明觉嘴巴张张合合,阮芜渐渐有些听不清了,她只猛然扑到了那花灯之上,将那团碎纸全都压在了身下。
更加用力的拳脚和狠毒的咒骂瞬间落下,阮芜只能埋着头承受,却不巧断裂的几根碎竹竿借着那锋芒,竟是生生戳进了阮芜的肚腹。
八月未寒,衣着尚还单薄,几团血红立刻顺着竹竿的凹槽染红了衣裳。
眼前逐渐迷蒙,耳边似有耳鸣,她想起自己方才梦境里的模样。
那般怜惜岁岁,那般恨铁不成钢,那般勇往直前,那般...说得好听...
她都懂,可是换到她自己本身,她和岁岁又有什么分别?
她同样懦弱。
低着头的她没有看到,明觉弯腰从鞋底扯下了一张碎纸,展开看后,眼底便满是戏谑。
“伏惟神尊,威灵赫赫,慧光朗朗。
信女阮芜,恳祈诸天神尊垂怜顾,佑吾勿化为妖邪。
吾愿倾其所有而无悔也。”
“勿化为妖邪?噗哈哈哈!真可怜哪!”
“就是,还倾其所有而无悔也,你一无所有,给得起什么啊,哪个神佛愿意搭理你啊......”
“蠢死了,我们清白山道观的守护神可是陵光神君,是朱雀神女,你居然敢如此大不敬,在她的地界去求别的神佛,真是不知所谓!能灵验才有鬼呢!”
“啧啧啧,你做人做不好,祈愿不会祈,还好意思嫌弃妖,当真搞笑!”
“你别说,说不定她成了妖第一个就杀你呵呵。”
“那她来啊,看看是成妖的她厉害,还是我的拳头厉害......”
从明觉开始念第一个字开始,阮芜整个人便僵硬了起来。
耳边尽是刀锋般的嘲笑,她双眼通红,瞬间染上了羞耻和恨意。
妖妖妖!耳边是无限环绕的妖字!
若是求这陵光神君有用的话,她何须如此落得如今这般地步?
她从出生起就因一双金眸,便被认定为了妖!
这一个妖字,让她被丢弃在这清白山道观苟活了十五年,受尽了苦楚和欺凌!
可她有什么错她要被这样对待?
这于她而言如附骨之疽、折磨一生的一个妖字,自她们唇齿间吐出,却似悠悠飘絮,轻盈而漫不经心!
她们怎会知晓,此字于她,是深植心底的刺,是长夜难眠的痛,是灵魂深处无法言说的悲戚与绝望!
她们又岂能体会那如坠深渊般的感受,不过是在她的伤口上,徒然地撒着无知的盐!
她们!凭什么!
妖妖妖!
是不是成了妖,就可以有勇气了?
是不是成了妖,就可以不被欺负了?
不知不觉间,阮芜的眸色越加猩红,其中几点金色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