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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川暮行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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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空手套白狼
    慕羽走出酒肆,漫天飞雪恰似点点扬花,片片鹅毛。昏暗之下,只觉这天地瞬间化作了一团灰白,萧瑟冷寂。



    瞧这街道宽也不过三丈,环顾左右,也没看见什么人。若不是还能看到些铺子阁楼的零星烛火,倒真有些像那荒郊野外的孤村破庙。



    青裘掠过积雪,脚下咯吱作响。慕羽发间落雪,双手抱胸站在青柳客栈门口。



    廊下斑驳的梁柱上,左右各悬着一串发黄的纸皮灯笼,正随风荡的欢快肆意。



    灯笼上仿佛有字,只是墨迹早已晕染褪色。



    走近细看,倒像是一副对联。右边写着“青柳不青隐孤魂”,左边写着“长生不长匿野鬼”。



    他暗笑感叹,看来这位传闻中如夜叉的宋掌柜,倒似有几分江湖草莽之气。



    慕羽撩起那颇为厚重的荆褐门帘,轻步走了进去。



    此刻正趴在柜台前算账的丁远,闻声抬起头来,笑着说道。



    “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已经打烊了…”



    “打烊了?既是还亮着光,敞着门,怎能说是打烊了?”



    慕羽大致瞧了下,客栈整体还算宽敞,摆了七八张桌案,靠墙的角落里放着四五个大酒坛子。



    大堂中间靠近楼梯处,一个宽大的方形火盆,三尺有余,古铜雕花,漆色陈旧,炭火正烧的热烈。



    不等对方招呼,慕羽直接走到一张靠近火盆的桌案前坐下,随意丢在桌上一块银子,慵懒烤起火来。



    眼前这副情景,倒让丁远有些好奇。想他入谷至今,在这青柳客栈见人无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理直气壮的。



    他快速打量了下这位不速之客,观其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那份镇定自若,还掺着些许风雅温润,确实不太像寻常粗拙的马帮中人。



    他放下手中的算盘,从一旁泥炉上,拎下一壶热茶,轻步走了过来,为慕羽添了杯热茶,满脸堆笑。



    “小人瞧客官这般贵气,许是那近日入谷借道的首领吧。不知这个时辰了,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自然是住店,先给弄点吃的…”



    “客官,实不相瞒,这会怕是灶下的火已经熄了,店里的厨子也睡下了,所以这吃的…”



    “真打烊了?那现成的茶果子总有吧?”



    “有的有的…容小人多句嘴,不知首领怎一人到此啊?莫不是过会还有一队人马也要投宿?需要小店去准备几间上房啊?”



    听到丁远提到上房,慕羽望了一眼二楼…褪色的灯笼,蒙尘的柱子,发黄的窗户…怎么看都透着一副凋零之色,不禁内心一阵唏嘘。



    “你们客栈还有上房啊?”



    “那是自然,这上中下都有,当然后院还有通铺,柴房,马厩…应有尽有…”



    “哦,一队人马倒是没有…先给准备两间上房吧。”



    “两间?两个人?那客官既是要住店,还请提供下过路腰牌…”



    “过路腰牌?”



    “这是小店的规矩…”



    “我怎不知青柳镇有这规矩?”



    “呵呵,客官初来乍到,许是不知,这倒不是青柳镇的规矩,是小店掌柜私下定的…”



    “你家掌柜定的?”



    “是啊客官,小人也是寄人篱下混口饭吃,实在不敢坏了我家掌柜的规矩…客官既是那马帮中人,那这过路凭证,必然是有的吧…”



    这都什么破规矩?



    大雪夜住个店竟还如此麻烦?



    可慕羽他哪有什么过路腰牌?韩扬前些时日伪装成一山匪流寇,被官府抓获后放逐到此,他自然也没有腰牌…



    难道今晚他和韩扬只能在那四处漏风的酒肆过夜了?



    外面雪那么大,眼下这个时辰,若是不住在这青柳客栈,怕是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其他地方投宿吧…慕羽思索片刻,挑起理来。



    “我说,你家掌柜这都定的什么规矩?住店从来只需看银子,要什么过路腰牌?难道平日里,只能那些马帮才能在此投宿不成?”



    “还请客官见谅…咱们青柳客栈向来只留宿那些借道过境之人,莫非客官不是…”



    “原来是谢掌柜啊!”



    突然一声清脆悦耳的女人声音传来,丁远望向慕羽,面露惊讶之色,小声嘀咕起来。



    “谢掌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香,慕羽闻声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紫衫白裘,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正轻步掠过木梯,朝自己走了过来。



    丁远心中甚是疑惑不解,他也不过傍晚时分,在后院听厨子鬼刀金提起一嘴,说对面酒肆来了个姓谢的小白脸…可三娘为何会认出,眼前这位就是那谢掌柜?她明明之前从没见过他…



    “三娘…这位客官…不,这位谢掌柜…”



    丁远正欲开口同她解释,只见走下楼梯的宋三娘,冲他轻轻抬了下手,微笑说道。



    “刚才在楼上我大概听到了一些…如此天寒地冻,既是谢掌柜前来投宿,哪里还需要什么过路腰牌,你且先去准备两间上房吧。”



    “是,三娘,我这就去。”



    丁远自然了解三娘的脾气,见她言语间尽是客气,也没再继续多问,搁下茶壶,拿起抹布,往二楼走去了。



    宋三娘看了慕羽一眼,没有说话,唇间泛起一抹笑意,主动为其添了杯热茶,在其对面坐了下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鬓间一支白玉兰花簪,娥眉如黛,面如芙蓉,一双桃花眼如那坠在镜湖之中的明月,鼻若琼瑶,唇似春花…举手投足间,五分温婉,三分清冷,两分英气…



    慕羽见她明媚一笑,仿佛那盛开在深谷清溪旁的一株幽兰…他轻握茶盏,想起韩扬之前在酒肆提起的那位宋掌柜,不是说她满脸麻子粗陋如夜叉吗?



    可面前的这位宋掌柜…



    明明是个娇俏好看的姑娘啊!



    可这样的一个姑娘…



    她又为何会杀夫呢?



    “原来是宋掌柜啊!谢某久闻大名,今日有幸得见…”



    “谢掌柜客气了…纵你今晚不来我这青柳客栈,明日三娘也当上门拜访。”



    宋三娘喝了口茶,眸光流转,透着几分试探谨慎,暗自打量起了面前这个男人。



    二十五岁左右,玄衣青裘,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气度如松,一双瑞凤眼深邃明亮,宛若竹林清泉…透出几分温和矜贵,又好似寒冬落雪的山谷,藏着一些深不见底的秘密…



    明明这般清风霁月,怎就心甘情愿背上那同寡妇私奔的罪名,一度沦落到这步田地呢?



    “谢掌柜大概还没用饭吧,你既付了银子,便是客人,只是今晚小店确实打烊得早,不介意的话,先凑合用些果子吧。”



    宋三娘收起慕羽的那块银子,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端出了一碟精致果子,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小店的梅花酥…”



    “多谢宋掌柜…我看那边墙上写着‘映春台’,不知可是用来配这梅花酥的梅花清酒啊?”



    “真没想到,谢掌柜还是个懂酒食的行家…”



    “宋掌柜过誉了,谢某不过在那乡野学堂读过几天书罢了。不过今夜大雪纷飞,若能有一壶热酒暖身,多少也能驱散些寒气。”



    “好啊,那我就送谢掌柜一壶梅花清酒,不过只怕我这店中的浊酒啊,比不得你那长生酒肆的…”



    宋三娘笑着走到靠墙的木架旁,打开一个白瓷酒坛,拿过酒提,取出一些浸着梅花的清酒,倒进一只青瓷酒壶里。



    她顺手从泥炉上拎起铜壶,往一只白瓷温碗中倾入热水,将那只青瓷酒壶置于其中,温起酒来。



    慕羽见她这般风雅行云流水,笑了笑,拿起一块梅花酥,咬了一口,味道却不似自己以前吃过的那些。



    “这梅花酥的味道倒是有些特别…还有这酒…青柳镇怎么会有梅花呢?”



    “不是青柳镇的,是镇外三十里的玉竹潭,清溪旁有几株梅树,这酥里用的蜂蜜,也是从那里采来的…”



    “好吃…看来这青柳客栈的厨子手艺不错啊…”



    宋三娘莞尔一笑,斟了一杯热酒,递到慕羽面前,继续试探问道。



    “谢掌柜初到青柳镇,负责打理那长生酒肆,可还习惯?”



    “还行,只是那长生酒肆实在破败不堪,一时半会也没法住人,还需修缮数日。”



    “是啊,那酒肆确实荒废许久了…之前的掌柜好像姓周,祁国来的,一年前死了…”



    慕羽听着宋三娘波澜不惊的话语,却感到被轻轻噎了一下,他喝了口酒,好奇追问道。



    “死了?怎么死的?”



    “听说是经营酒肆不景气,无法按时足额上交离蔓人规定的银钱,便被杀了…尸骨也被扔进了长生河…”



    “被杀了?”



    “原来那酒肆不叫长生酒肆,叫周记酒肆…自那周掌柜死后,酒肆一直传闻闹鬼,曾有人夜半三更路过门前,隐约听见里面有哭声,还有一阵阵拍打门窗的凄厉惨叫…后来离蔓人来查探究竟,却在那酒肆中,看到了不少血手印和诡异抓痕…镇中都传是那周掌柜阴魂不散…离蔓人便找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将这周记酒肆改成了长生酒肆…据说那位风水先生,还提了一个破解之法,说要想彻底镇压鬼魂作祟,需得为这长生酒肆再寻一位新掌柜才好…”



    “原来如此…那谢某被分配到这长生酒肆…”



    “谢掌柜一看就是福泽深厚之人,定然是不怕这些的…”



    三娘言罢,只觉一阵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引得桌上的烛火跟着手舞足蹈。



    慕羽自然不信这些阴鬼之说,他看着对面的宋三娘,言辞恳切之中,似乎还透着点戏弄,心中暗自偷笑,故作紧张遮掩,急忙饮了一口酒…



    他瞬间计上心头,决定将计就计,探探她的真正目的。



    “宋掌柜,在下打算这段时日,先借宿在这青柳客栈,不知是否方便?”



    “谢掌柜既是付银子住店,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安心住下便是。只是这房钱嘛,怕是要翻倍…”



    “翻倍?为何?”



    “毕竟我这青柳客栈可是块福地,不仅能替你挡那长生酒肆的煞气,还能保你平安…再说,我之前可是花了好大一笔银子,特意请了茅山术士前来做了法的…所以这价钱嘛,自然要略微高些…但谢掌柜大可放心,我这客栈从来都是买卖公道…”



    原来她刚才那番神鬼说辞,都是为了此刻名正言顺的加些房钱…



    可若是简单应了她,只怕今后她还会变本加厉,寻找其他由头…



    这般坑蒙拐骗,明目张胆坐地起价…还说不是黑店?



    慕羽看着她的眼睛…清澈明亮之中又透着精明算计…倒是有趣…



    “宋掌柜,我看不如我们做笔生意吧。”



    “生意?”



    “长生酒肆需要修整,暂时开张不了,月底还要给离蔓人缴纳不少银钱,不如我暂时将酒,放在你这青柳客栈来售卖,到时我们二八分账…当然如果宋掌柜想从酒肆沽酒,我也可以给你算个公道价…”



    这个男人惯会讨价还价的!



    “那谢掌柜的条件是…想按寻常房价在我这客栈投宿?”



    “我看你家厨子手艺还不错…若宋掌柜按寻常房价,不如宋掌柜再免了谢某的饭钱如何?”



    “你这是想让我管你的饭?”



    “不是管我一个人的,是管两个人的…我店里还有个伙计,但他做饭实在难吃…不过他要求不高,有饭吃就行…人虽然有点傻,但饭量还不错…”



    三娘看着他,思索一二,心头莫名萦绕一丝不祥,试探反问道。



    “谢掌柜…你莫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想来我这空手套白狼的?”



    “诶,宋掌柜误会了,这怎么能是空手套白狼呢?这叫交易…毕竟我那酒肆还有两成获利归你…”



    “那本掌柜不妨再大度些,不仅管饭,连房钱也给你免了…但我要和谢掌柜五五分账…”



    “五五分账?那谢某,怕是也要成为周掌柜那般的孤魂野鬼了…”



    “这样吧,我看谢掌柜也算个明理人,我就先好心收留你们吧!正好我这客栈还缺个跑堂,缺个打杂的,不如你们就留在这里帮工,我管吃管住,但没有月钱,至于你的酒呢,可放在客栈售卖,但我们要三七分账,如何?”



    好心收留?三七分账?



    空手套白狼?



    究竟谁在空手套白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