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谷,长生河畔,青柳镇。
青灯摇曳,朔风吹雪。
一身木槿银兰裹着白裘的宋三娘,手里捧着个汤婆子,立在那扇老旧沧桑的雕花木窗前,凝眸沉思,打量着对面酒肆跳跃的烛火。
身后一位正在桌前收拾残茶剩饭的年轻男子,茧白素衣,书生模样,白皙俊秀。
他看了看宋三娘,轻轻放下手中的木盆,透过门缝,随意望了街对面两眼,拎着抹布,一脸好奇凑了过来。
“三娘,我瞧你站在这好一会了,在看什么呢?”
“对面酒肆…来人了?”
“哦,你说那酒肆啊,一个时辰前押送过来的,你那会好像在楼上小憩,许是没赶上这热闹。”
“是什么罪名?”
“听说是个偷寡妇的…”
“偷寡妇?到底什么来路?”
“据说姓谢,北晟来的,二十出头的模样,直接发配到这里的,刚才我在后院听鬼刀金说起,好像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白脸…”
“小白脸?”
宋三娘垂眸浅笑,伴着些许漫不经心,惹得唇间嫣红微扬,恰如那轮悬于空谷桃花林中的明月。
“这小白脸也好,大黑脸也罢,既然大家以后要对门做生意了,那于情于理,咱们青柳客栈,明天还是应该去打个招呼,去会会这位谢掌柜。”
“嗯,是这么个理。”
年轻男子嘴角掠过一丝坏笑,偷瞄了宋三娘一眼,轻声调侃起来。
“对了三娘,你不就是个寡妇吗?那你明天可得当心了,毕竟咱们对面,如今可是来了个会偷寡妇的贼…”
宋三娘眉眼微收,转过身来,瞥了年轻男子一眼,嗔怒呵斥。
“我说丁远,你是不想领月钱了还是嫌这舌头累赘?就你话多!赶快把这些收拾干净,把账理一理,准备打烊了!”
丁远听闻打烊,一脸不解,看着宋三娘慢步走上楼梯,急忙追问道。
“打烊?三娘,今天怎么那么早?这不还有一个时辰吗?”
宋三娘脚下的陈年老木梯吱呀作响,她裹紧了白裘,没有回头,径直往楼上走去,边走边说。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我看今晚街上也没几个人,与其点灯熬油,不如早点歇着!还有,告诉鬼刀金,他若再敢把后院那几只兔子给烤了,明天我就把他扔到长生河里去喂鱼!”
“放心吧,这次他指定不敢了!”
宋三娘停下脚步,打量了下楼梯上斑驳的木板,转过身来,看着丁远嘱咐起来。
“还有…我看这楼梯快散架了,明天你去西街一趟,找那孙木匠来给好好修补下。”
丁远立在桌前,思忖一番,皱起眉头答道。
“我估计那孙木匠怕是不来,前些时日我在街上碰见他,他还同我念叨…说上次给咱们店修门窗的银子,三娘到现在还没给他…”
宋三娘瞥了丁远一眼,理直气壮呛道。
“他要什么银子!他还有脸要银子!上次他和祁国马帮的人打起来,可是砸坏了本掌柜好几坛百年老酒,这笔账,我还没和他算呢。”
“可那孙木匠至今咬定,只说咱们店的酒是掺了水的…”
“掺水?哪里掺水了?他懂什么!你明天只管让他来修,他若不来,我就砸了他的铺子!”
“行!三娘,明天一早我就去!”
青柳镇向来只有柳树能活,其中活得最久的那一株,就长在青柳客栈门前,传闻已有百年。
而这青柳镇中的店铺掌柜,皆为各路魑魅魍魉。
平沙谷作为阴鬼横行的荒寂之地,游离于东祁、南琰、北晟三国边境之外,周边百里皆是浓雾弥漫的毒瘴林,几百年来,一直由那掌控毒蛊巫术的离蔓人统治。
也不知从何时起,那些负责押运犯人的狱官们,会将一部分发配至边境苦寒之地的犯人,进行明码标价,私下转卖给离蔓人为奴,以此换取大量金银。
离蔓人往往会把这些奴隶分为三六九等。
一些不堪大用的会被直接处死,以他们的新鲜骨血作为饲养蛊毒的上好肥料。而那些有价值的,会被押送分配到平沙谷不同城镇之中,帮助离蔓人打理经营店铺生意。
当然,奴隶挣得金银越多,他们越能体现自己的价值,在这平沙谷中,存活下去的几率就越高。
每至望月,离蔓人会选择在阴山狐悲之时,打开毒瘴林中的那条幽都道,会出现一群绛衣白面悬着金铃的狐仙客。他们会在林中挂起发光的白骨招牌,点亮数盏青黄灯笼,收下各国马帮缴纳的借道银钱,为他们发放刻着狐狸图案的过路腰牌。
这些顺利穿过毒瘴林的马帮,可以选择在沿途城镇投宿歇脚,赌钱消遣。随后他们需持狐狸腰牌,在离蔓人的带领下,途经各路山林关卡,便可安全穿过平沙谷赶往他国,这也是离蔓人几百年来控制平沙谷的规矩手段。
只是此刻,慕羽坐在青柳客栈对面酒肆那破败不堪的台阶上,着实感到些许烦闷。
他安静环顾了下四周,看着头顶能灌风雪的破败屋顶,蛛网密布的房梁木柱,布满灰尘的桌椅柜台,以及到处散落的残瓦碎片…
自从傍晚,被那群离蔓人押送到这里,他便成了长生酒肆的谢掌柜。
要知道,一个月前,他还是北晟江湖大名鼎鼎的舒月城城主。
慕羽坐在原地,沉默许久,努力压制着心中那缕不快,注视着距离自己不过两丈远的韩扬。
韩扬正映着烛火,眉眼挂笑,于那摇摇欲坠的桌案前,全神贯注书写着“长生酒肆”的匾额。
“韩扬,当初在舒月城,你从天星阁支了多少银子?”
耳边突然传来慕羽温和的声音,听到他提起了银子,韩扬停下了笔,不慌不忙抬头,望着一脸平静的慕羽,带着些洋洋自得,笑着解释道。
“城主,从天星阁支的那笔银子,我根本就没用,都替你省下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在攒银子当聘礼,打算娶个离蔓族的女人当娘子呢。”
“哈哈,城主说笑了,我韩扬娶什么娘子啊,城主你都还没成亲呢…”
韩扬作为慕羽的贴身护卫,自小和慕羽一起长大,二人如兄如友。其父韩承,为舒月城天星阁的大阁主,负责掌管打理舒月城的金银钱财,曾陪伴老城主萧琛走南闯北,亦是慕羽信任倚重之人。
慕羽见他浑然不觉,转身继续伏于案前,书写酒肆匾额,只得酸苦一笑,轻轻掸去青裘披风上的微雪,戏谑回应道。
“我不用成亲,我不是已经有娘子了吗?我喜欢一个寡妇,为了她,心甘情愿被发配到了这青柳镇…”
慕羽话音刚落,韩扬瞬间闻之惊觉,终于意识到,慕羽刚才为何会无缘无故提起那笔银子。
“原来城主是因为这事在生气啊!其实这就是逢场作戏,依我看,这也算是积功德的好事…”
“好事?”
“对啊!城主,你是当时不在场没看到,那书生谢奇和寡妇周锦儿的故事,也算感天动地啊。那天我恰巧路过一乡野茶摊,听闻百姓正在议论此事。据说,这周锦儿五年前嫁进方家冲喜,可成婚不到一年,她夫君就过世了,这谢奇后来被方家请去教书,周锦儿负责给他送饭,后来二人渐渐生情,他们本打算远走他乡,却被方家发现了。按照方家族规,他们不容许寡妇改嫁,决定在宗祠前,对周锦儿施以火刑。书生谢奇不忍周锦儿被火烧死,主动去官府投案,独自认下了诱骗寡妇私奔的罪名,只说周锦儿是受了自己哄骗,一直被蒙在鼓里,那谢奇最终被处以流刑发配苦寒之地。我是实在不忍这对苦命鸳鸯无辜离散,正好你想寻个由头进入这平沙谷,我便寻思,那不如顺水推舟,你就替那谢奇把这诱骗寡妇私奔的罪名给背了,也好成全他们这对有情人远走高飞,如此还能省下不少银子花销,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两全其美?你倒是会盘算…”
“我其实是顾念着城主你打算要在这里多留一段时日,想来想去,也只有先背个罪名,才能长时间安稳留在这平沙谷中。若是只借那寻常马帮的名头,最多只能停留一个月就要出谷,否则会引起离蔓人的怀疑,再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韩扬在自己面前颇为明理大义的振振有词,以及他那神采飞扬之下,无不透漏着老谋深算的得意…慕羽真恨不得立刻将他赶出酒肆。
“罢了,如今这人本城主算是救了,好事也算是做了…主要是同寡妇私奔…还不如杀人的罪名痛快,万一以后传扬出去,多少怕是有损我的江湖名声…毕竟我也是个正经人…”
韩扬仔细听完慕羽的这番顾虑,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安慰说道。
“城主…其实正经这两个字,和你没多大关系…或许你可以这样想…反正你的江湖名声也没好哪里去,并不差这一点…再说,我觉得吧,同寡妇私奔这种事,你能干得出来…”
“滚出去!滚!”
“哈哈……”
慕羽些许鄙夷瞥了面前嬉皮笑脸的韩扬一眼,趁其不备,直接抓起地上一个破酒坛砸了过去…随着“啪啦”一声,只见韩扬大笑着轻松躲开了。
“现在《越川暮行图》的消息,应该已经在江湖上传开了吧…”
“算算时日…是差不多了。不过城主,你说…会不会有其他人,也已经猜出了那首诗中的线索,也在计划赶往这平沙谷了?”
慕羽明亮的双眼闪过几分凌厉,掠过一丝严寒,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朦胧着些许光芒…他打量着手中那片两寸有余的轻薄竹篾,意味深长说道。
“都来了才好呢!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人多才有热闹瞧…若捕不到蝉,那不妨大胆做那吃螳螂的黄雀…”
空中掠过一阵若有若无的寒气…慕羽手中的那片竹篾,瞬间嵌在了那满是尘土的房梁上…一只蜘蛛被利落截成了两半,正挂在破损的蛛网上,来回飘荡…
韩扬一脸兴奋竖起了匾额,急切招呼起了慕羽。
“城主,你看,这匾额我已经修好了…长生酒肆…我过会就把它挂上去,明天再把这里打扫修缮下,不用几日便能开张了。”
慕羽看着匾额上几个醒目的大字,念叨起来。
“这长生酒肆邻着长生河…大柳树旁开着家青柳客栈…我看这青柳客栈的位置不错,不知这家客栈掌柜是何来头?”
“进谷前,我曾找马帮私下打听了,说这青柳镇中,有两个母夜叉,一位是那玲珑赌坊的姜掌柜,还有一位便是这青柳客栈的宋掌柜…”
“母夜叉?”
“听说这宋掌柜样貌粗陋,不常出门。有人曾见过她,说她满脸麻子,颜如黑炭,肤如枯树,身壮如牛…她店里还有一个厨子,一个账房…之前有个马帮,喝醉了酒在她店里闹事,被她扣了银钱,割了耳朵,打断了腿…最后给扔了出去…”
“竟如此凶残…她是哪里人?因何罪名发配至此?”
“好像是个南琰杀夫的寡妇…”
“杀夫?”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几盏烛火燃得正欢。一阵寒意袭来,慕羽起身整理了下衣袖,准备往门口走去,韩扬放下手中匾额,疑惑问道。
“城主,你这是要出门?”
“这一路折腾了那么久,突然感觉有些饿了,不如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你早说啊,我去给你做饭。”
“我不吃!你做饭那么难吃!”
“行啦,城主,咱就叫花子别嫌饭馊了!今晚的雪那么大,眼下已经这个时辰了,估计外面铺子早都打烊了…”
“我看这酒肆一时半会也不能住人,不如今晚先去青柳客栈投宿吧。”
“你真要去青柳客栈投宿?”
“有何不妥?”
“万一它真是家黑店呢?”
“这平沙谷中哪家不是黑店?再说,本城主行走江湖,向来不介意黑吃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