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的春天,西北的寒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冷意,树木光秃秃的难见一点绿。午休时间,甄玉琪和张秋芳坐在车间门口的角落,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捧着搪瓷缸,搪瓷缸子里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
因为张秋芳也是上海人,所以甄玉琪和她关系比较近,两人经常作伴,一有空就凑在一起说话。
“玉琪,今朝格玉米糊糊哪能噶稀啦?”张秋芳用上海话抱怨道,皱着眉头喝了一口。
她们在一起都用上海话,感觉亲近自在,也缓解了思乡的情绪。甄玉琪笑了笑,也用上海话回道:“侬勿晓得啊?粮食定量又降了,车间主任讲的,下个月可能还要再降的。”
张秋芳叹了口气,“再降下去,阿拉真要饿煞了。玉琪,我饿得来前胸贴后背了,肚皮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啥辰光才能吃一顿饱饭?我想吃大米饭,想吃糯米团子。”
甄玉琪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稀薄的糊糊。饥荒问题上一年就有苗头了,到了这一年越加的严重,大家都吃不饱饭,车间里工人们的脸色也日渐的憔悴,干活也有气无力的。其实他们有单位有工作的人情况还算好的,不管吃不吃得饱,总还有一口吃的,而那些没工作没单位的,情况就更糟糕了。
“哎跟侬讲啊,昨天那帮男的去抓老鼠吃了!”张秋芳突然神秘兮兮地说。
“啊?”甄玉琪大吃一惊,皱起了眉头,有点犯恶心。“吃老鼠?那多脏啊,老鼠身上有病菌的吧,吃了会不会生病啊?”
张秋芳也觉得有点恶心,却又兴致勃勃,“煮熟了不就把病菌杀死啦,还蛮好吃的。”
“侬吃过啦?”甄玉琪有些嫌弃地看着张秋芳的嘴巴。
张秋芳捂住自己嘴巴又使劲摇手,“没有没有,阿拉可不吃老鼠,他们吃过的人说还蛮好吃的,阿拉可是没有吃的。”
甄玉琪松了一口气,如果张秋芳吃过老鼠了,她可要离她远一点。张秋芳看她的样子,悻悻地说:“想吃还没有呢,老鼠也好难抓到的。又没有粮食,老鼠都饿死了,抓到的两只老鼠瘦的嘞,皮包骨头的。”
甄玉琪嫌弃地说:“好了啦,别再说老鼠了。”喝了一口玉米糊糊又说,“不过听你讲老鼠也是有好处的,就是不想吃饭了。也不觉得饿了,省粮食。”
两人哈哈笑起来,张秋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说:“以后饿了就说吃老鼠的事,这样就不饿了。想点恶心的东西,哎我再跟侬讲一个恶心的事,我昨天去五分厂送东西,在那边上厕所,看到厕所里有蛆,白色的,……”
甄玉琪一阵恶心,捂住嘴巴瞪着张秋芳,“你够了!闭嘴吧!”
张秋芳也被自己恶心到,乖乖闭了嘴,把搪瓷缸子里的糊糊都喝完了,心里还想:我怎么还饿啊?这个办法不灵光。
晚上下班回到家,甄玉琪拆开最后一包压缩饼干,掰了半块就着开水吃起来。压缩饼干是上次荣嘉颂回家带给她的,还有几个土豆,土豆早就吃完了。甄玉琪发现荣嘉颂现在带回家的食物明显减少了,以前常有的罐头现在是没了的,她想,他们勘探队物资供应也紧张了。
看了一会书后关灯睡觉,但是饥饿的感觉让甄玉琪久久不能入睡。她最近很馋,老是想吃东西,因为她怀孕了。这个消息她还没有告诉荣嘉颂,不着急,等他下次回家的时候再告诉他。
家里还有一小罐白面粉,她平时都舍不得吃,今天就吃上一口吧,为了肚子里的宝宝。她起身下了床,舀了一小勺面粉,兑上水搅拌成稀糊糊,又偷偷摸摸开门出去,到公用厨房把自家的煤炉子悄悄拎进家门。现在大家都没吃的,她如果还有白面吃,被邻居看到了可不得眼红,如果邻居问她要,她是给还是不给,到时候都是麻烦。她想的比较多,能避免的就尽量避免。
锁好门,把封住的煤炉子再打开,让火烧旺。等锅子里的水烧开,用筷子挑着搅拌过的稀面甩进锅子,烧成一锅面疙瘩汤。撒点盐,再往里面滴一滴油,现在油也很金贵,以前每月有二两,现在连一两都没了,她都是省着用的,实在没油水的时候才滴个一滴两滴的。
面疙瘩煮成了,甄玉琪把锅子放到桌上,再把煤炉封上拎到厨房放好。返回屋中,把门锁好,坐在桌前,对着这一小锅面疙瘩,她满足地吸了口气,才郑重其事的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等吃完了这锅面疙瘩,甄玉琪感觉自己是这样的满足和幸福。回味着嘴巴里的感觉,她都不想漱口,只想留着这个味儿。最后,她还是很舍不得的又刷了一次牙,然后上床满足地睡了。这个晚上,她做了一个美梦。
过了两天,张秋芳兴冲冲来找甄玉琪,压低声音说:“甄玉琪,侬晓得伐?五分厂后边山坡上有可以吃的野菜,有人去挖过了,我们下班后也去挖吧!”
甄玉琪眼睛一亮,“真格?那我们也去!”
两人一拍即合。今天她们是早班,下午两点就下班了,时间还很早,两人带着工具就出发了。张秋芳带路,她们顺利抵达目的地,甄玉琪心里没谱,问张秋芳:“你认识野菜吗?”
“认识,”张秋芳打包票,“我看过她们挖的野菜了,我仔细认过了,不会搞错的!”
说是这么说,但真到了这个关头,张秋芳又不确定了,最后还是甄玉琪拿主意,地上的草总比野菜多,捡那形状和大多数草不一样的摘。张秋芳又想起看到那些人在摘野菜的时候会尝一尝,于是她也尝一尝。甄玉琪看见了也掐一点尝尝,然后就更加确定了,野菜有点清香,草只有草腥味;野菜嚼起来细腻,草则粗糙难吃。因为已经有人来挖过了,所以剩下的野菜也不多,她们挖了没几颗,但也是喜滋滋的。
回到家,甄玉琪把野菜洗净剁碎,和玉米面和在一起,做了七八块饼在炉子上烤。有干的吃就会比较顶饿,而且好久都没有吃到新鲜蔬菜了,能吃到野菜,她感觉非常的清新可口。她想留两块给荣嘉颂也尝一尝,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