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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黎镇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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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千山鸟飞绝
    “小烛?”绝眉试探着喊,神听到这个呼唤竟然真的低下头去看,她的眼神淡漠,可在凝视了绝眉一瞬之后,眼神中又多了分柔软。



    “辛苦你们了,有什么话等战斗结束之后再说。”



    宋青鲤很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并非小烛,而是镇魔司的司长,怪不得她叫做寒。



    严百炼单手拉走不愿离开的绝眉,而宋青鲤则一把扛起昏迷的白清浊扔到马背上,全力撤离这片战场。



    宋青鲤虽然性格刚烈,但不是喜欢送死的蠢货。方才死战是因为别无选择,而现在有了。她将衣摆撕下,将严百炼断手处用力包住,严百炼的断手她也没忘。



    也许镇魔司还有办法帮他接回来。



    此刻严百炼本想叫赢破一起撤离,虽然他讨厌这个师兄,但方才若不是赢破的牵制,可能大伙都已见阎王了。



    可没想到转瞬赢破就已经跑得很远,严百炼看到这一幕,一时有些失语。



    狂看到寒出现的瞬间,便停止了动作,两者都默契地没有动手。寒是怕战斗波及到众人,而狂则是希望寒能够心无旁骛地与自己交手。



    百年前一战输给寒之后,他一直耿耿于怀。而听闻云泥告知自己,寒的分身小烛从黑狱逃走的消息后,他便派了部下前去。



    但他的目的与云泥截然不同。狂明白,云泥想借自己的手削弱甚至除掉寒,但他要的是与力量完整的寒决斗。



    “狂将军,百年未见了。”寒淡淡道。



    “将军,将军,这个称呼确实让吾怀念。”狂沉吟道,“但吾为大黎出生入死的时光早已过去,已经湮灭在历史之中,那些过去甚至都作为大黎的黑暗面封存起来不为人知,当今之世又有几人晓得吾之声名。”



    “如今,吾活在世上,只为厮杀。”



    寒沉默片刻道:“将军在无尽的杀戮中早已迷失本心,就让我来终结将军的痛苦吧。”



    黑雪落下的更加湍急,而古战场更冷了。



    “小烛为救你们,与司长融为一体了。”宋青鲤语速极快的讲解着。



    “你说什么?”绝眉一手抓住宋青鲤,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小烛过上自己的人生,如今他怎么接受这个结果!



    宋青鲤将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谁知道,绝眉听了,这个多日来连续战斗,身负重伤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就要往回冲。



    宋青鲤一掌劈向他后颈,将之劈晕扔上马背。



    “小烛会做这样的选择,只是想救你,如果你死了,那才是真的白搭。”



    而寒与狂已经开始交手,隔着数里的距离,仍然可以清晰看见黑红与银白的光芒交相辉映。



    寒手握冰霜凝成的双剑与狂交战,他们从天空厮杀至大地。



    狂断掉的一只利爪尚未恢复,他本就不是擅长回复的妖魔,即便是身为古魔也不例外。而他此时仍是不落下风,尾刃与寒的冰剑相撞,冰渣与火花四溅。



    寒的身躯与寻常女子一般大,但她那六只冰翼却足有几丈,冰羽翼不但是她进攻的利器,还是她防御的盾牌。时而切向狂庞大的身躯,时而卷曲挡在身前。



    她灵巧地围绕着狂巨大的身躯穿梭,巨大的尾刃从她头顶刮过,但她果断地从空隙中钻过,与狂缠斗。



    狂身上的伤痕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而那些伤上附着着一层寒霜,狂的速度与灵活性也在减弱。



    远处意识还算是清醒的严百炼正在观战,宋青鲤则正在重新包扎他的断手。此刻他才感到那股剧痛,全力咬牙忍耐,让自己不至于痛吼出声。而白清浊悠悠醒转,用了几息理解了面前的情况。



    她马上给宋青鲤搭了把手,心痛地望着严百炼断手处,那截断的地方已经被高温烧得焦黑而萎缩,严百炼的手大概率是接不回去了。



    大颗的泪珠从白清浊脸上滚落,她颤抖着手,“百炼哥。”



    “我这不是没死吗?”严百炼虚弱地笑着道。



    “可你的手没了。”白清浊带着哭腔。



    “一只手,能换回你与绝眉两条命,我觉得值得。”严百炼的脸因为痛苦而惨白。



    “我们严大侠真有风骨!不过下次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运气能活下来。”宋青鲤语气很冷,但她眼中满是痛惜。



    数里外,寒与狂的打斗仍在继续。狂逐渐显露出颓势来,他之前与严百炼等人交手受的伤此刻被放大,寒瞄准攻击狂断掉的左爪,这处伤让他的进攻与防守都处处受制。



    但狂此刻的攻击越加疯狂,他惊怒不已。自己不但因为与区区几个狩魔人厮杀受创,而且寒的力量比起百年前还要更强了。



    他这百年,除了养伤,更是在厮杀,自信此次定能洗刷上次败给寒的耻辱,未想到与寒交手已经落入了下风。



    以狂的骄傲,他定然不会将之归结于自己已经在狩魔人手中受伤,不是最佳的状态迎战寒。因为他知道,寒也是刚刚才取回完整的力量,此时那股妖力尚不稳定。



    双方都并非最强形态,可寒仍然压了他一头。



    狂此刻已经消耗巨大,对他来说最明智的是现在全力撤退。即便他能击败寒,城中还有许多狩魔人。他不清楚是否城中那些狩魔人有严百炼几人这样的武艺及无畏。



    但他是为战而生,至死方休的狂。杀人者也必当赌上自己的性命,否则便是懦夫。这场战斗他等待了百年,怎能允许以自己的逃走作为结束?



    他将所有的力量击中在尾刃上,那是他还身为一个人时,就用来征战沙场的兵刃。即便后来成为妖魔,这柄巨剑也成了他身上的一部分。



    风尘吸张,所有天空落下的黑雪此刻汇于那柄尾刃,狂的利齿咬住,仿佛刀客在磨自己的刀,那柄陪他走过无尽岁月的刀燃起黑红色的火焰。



    寒加快了攻击的节奏,她想速战速决。虽然现在场面上她占据优势。但寒也清楚,自己与小烛的融合太过仓促。



    每次轮回,那些分身的力量与记忆,甚至还有感情,她都需要时间消化。但这次她委实没有这个时间了,长时间战斗,可能会生变故。



    她手中两柄冰剑此刻合于一柄,竖直指向天空,大地上所有的冰霜都凝于此剑。这柄寒冰之剑是如此巨大,远到离烬关都能清晰看到。



    当绝眉醒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狂与寒,双方都选择了全力灌于一击决胜负。



    黑红色的尾刃旋转着甩出,几乎是同时,冰剑则从上往下猛然劈下。



    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沙石被气浪震飞,激起尘烟。



    那柄尾刃在交锋中断裂,飞向了战场的某处。当烟尘散去,狂已经恢复了最初现身时的形态,被从肩膀劈开直到腹部,这一剑也毁掉了他的心脏。



    他望向与自己一同厮杀数百年的巨剑断刃,又望见半数冰翼已经碎掉的寒,忽然大笑起来。



    “痛快的一战。”



    “将军数百年前为国舍命的贡献,我不会忘。”寒缓缓道。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冰剑已经消失,冰翼也开始消融。狂在古魔中,也属于战力极高的存在。这次战斗算是险胜,若非战前有严百炼等人悍不畏死的战斗消耗了对方,她可能也会在此战中陨落。



    “小烛。。。”绝眉愣愣地看向寒,他跌跌撞撞地跑来。



    “我是镇魔司司长,寒。”寒缓慢却淡漠的回答道。



    绝眉停驻了脚步,面前的并非那个总会缠着他问东问西的少女,而是孤高的镇魔司司长。



    小烛的经历,也融入了寒的回忆中。可在她那数百年的记忆长河中,与绝眉相处的时光,顶多算是几颗水滴的程度。



    可让寒惊讶的是,自己的脸上流下冰冷的泪水。



    狂的身躯已经开始消散,而他看到了严百炼。



    “云泥在何处?”严百炼大吼道:“你都快死了,死之前做件好事吧!告诉我,云泥在哪!”



    “你很勇敢,年轻人,但光是勇敢,是报不了仇的。”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如此道:“只要你仍握着刀穿行于黑夜里,就会再次遇见他,但你已经没有握刀的手了。”



    这话语随着狂的身躯化为灰烬,逐渐飘散在风中。



    黑雪已经停了。



    南望海峡边,绝眉坐在悬崖边,他身上四处渗出着血。严百炼以为自己可以救回老友,然而事实上,绝眉腹部那道伤口已经伤及肺腑,他只是一直在硬撑。



    此时,他已然油尽灯枯。



    而寒与他并肩坐在坐在海峡边,看蔚蓝色的海,被日出的阳光染成金色。



    “小烛,曾经说过,想要看看海。”绝眉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很漂亮的景色,谢谢你绝眉。”寒点头,她此刻仿佛又变回了小烛,笑容绽开之时,冰雪消融。



    “你不是小烛。”绝眉无声地笑,他无力坐着,身体一软就要瘫倒,却被寒扶着躺在她的膝盖上。



    “你有什么愿望吗?”,寒轻声问道,她没来由地想要伸手去抚摸这个满面风霜男人的脸颊,可她的手指终究又收回。此刻她感到一阵锥心之痛,难以理解为何那数年的记忆与感情,为何会对于有几百年回忆的她心中造成轩然大波。



    “我的愿望,没有了。”绝眉淡淡地笑了,他翻开手中的日记本,这是宋青鲤转交给自己的。



    也是小烛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的东西。



    日记里的字迹歪歪斜斜,就像个孩子写的。论字丑的程度,与严百炼可以媲美了。



    绝眉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不准偷看!”



    绝眉哑然失笑。



    而第二页才开始写着正文。



    “绝眉对我说,人的记忆很有限,有什么害怕忘记的事情,就写在日记里。”



    “我今天被一只狗追啦,好凶!”



    “绝眉为了保护我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我好担心。”



    最初的日记都写得非常简洁,谈不上文笔,记录着一些简单的事情。而越往后,那些文字越发流利,记载着这一路上点点滴滴的回忆。



    直到绝眉看到了一幅画像,那画没什么画工,只是简简单单画着象征绝眉的小人,在他身边画着小烛自己,他们手牵着手。而严百炼也有幸位于画上,嘴角还入神的画着哈喇子。正是他们三人一起同行的那一段。



    下面写着,“我爱这人间。”



    绝眉哭了,而他哭着哭着又笑了,他用脸颊微微磨蹭小本子粗糙的封面,又将其放在胸口。



    直到他眼中的最后一点生命之光终于熄灭。



    古战场的正中央,残缺不堪的妖傀还屹立在战场之中,白清浊走近这并肩作战的伙伴,而那妖傀虽然恢复缓慢,但仍在复原。



    宋青鲤则担忧地望着严百炼,他正踉跄着走向插入大地的长刀。赢破已经不知所踪,唯独把长牙留下了。



    一边的大地上,他用刀刻下了字迹。



    书写着两个字。



    “葵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