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百炼与赢破一时间竟与狂相持不下,但实际上,他们俩仍然是刀口舔血,时时命悬一线,以肉身与这有形体的灾厄共舞,只要片刻的失误就足以让其灰飞烟灭。
但两人三刀,展开了肉眼难以捕捉的联手进攻。严百炼与赢破互相讨厌,他们曾无数次挥刀相向,这是他们首次联手,却展现了超乎寻常的默契。
可严百炼终究气力不继了,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一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幻境之中,什么也未思索,身体只是在机械的挥刀。严百炼早就到了极限,能战到这一步,全然是意志在支撑。
狂的利爪一掌掠过,严百炼终究慢了半拍,他的右手被撕裂,断掉的手在空中旋转,还紧紧握着黑刀长牙。
血珠在空中飘洒,赢破余光看到这一幕身形也迟疑了那么一瞬,但他继续挥刀往狂的头颅上斩去,生生斩断狂的一根大角!
狂痛吼着,朝严百炼打下利爪,这巴掌就和整个人差不多大小,可将人打成肉泥。
利爪当头打下,仿佛整个天空都压了下来。
严百炼这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走马灯。
故乡的娘与妹妹等自己回家吃饭,江见月的琵琶声幽幽响起,被江铃教导的时光,跟许青山学着练刀,被他哄去打黑拳赛,与朱烈的惺惺相惜,云泥的残虐,与宋青鲤的林中初见。
已经尽力,但用刀的手已经没了,就这样吧,严百炼心想,他已经很累了。
可在此时,有声音大吼他的名字。
“严百炼!”
那白色的身影掠过,挡在他的面前,银光爆闪,逆着压下的天空向上刺出,纵然折断也不屈悔。
枪尖洞穿了狂的利爪,狂因为痛楚,那一掌没有落下,而赢破此时挥刀向下,竟然生生斩落了狂这只利爪!但那两柄刀也应声而断。
严百炼在生死之间捡回了一条命,但他没有停滞身形,而是俯身捡起来自己的断手,因为断手中还握着刀!
他直接甩落了自己断掉的右手,单臂将自己的刀扔给了赢破。
宋青鲤的长枪连刺,在杀伤力这一项上,她比起赢破或许还要更强些。
但下一刻,爆燃的热浪将他们全部震退。严百炼像一只风中小虫般孱弱无力,在狂风中,宋青鲤抱紧他一同向后飞去。
“报上尔等姓名。”狂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伸出长条长满倒刺的舌头舐舔断掌处的伤口。但妖魔的身躯可以长出来,可是严百炼的却不能。
“无名之辈,何足挂齿。”严百炼轻声笑道,不管今天能不能活下来,他以后再也用刀了。他甚至觉得右手还在,但那只是错觉罢了。
宋青鲤望着他的断臂红了眼,她愤怒地看向狂,这是一头为杀戮而生的凶兽,可此刻她毫无惧色,枪尖指向狂。
“厮杀便来,废什么话!”
赢破握着长牙,上面还混着严百炼断臂的血还有狂的妖血,他的眼神划过严百炼的断臂处,眼中也含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愤怒。
狂此刻却并未着急出手,他与数以千计的狩魔人和妖魔厮杀过,但眼前这几个年轻人的表现超过了他的想像。
百年多前,他败于镇魔司司长寒之手,此行本来只是为了与寒一决胜负,未想到本来只是当作开胃点心的这几个年轻人,竟然能与他战到这个地步。
“云泥那家伙真不能信,想不到吾也会有这般丢脸的地步。”狂喃喃自语道。
严百炼从狂的口中听到了自己仇敌的名字,他难以置信地失声问道:“你说什么?”
“云泥让你来的?他在哪?”严百炼本来眼中熄灭的火光再次重燃。
狂意味深长地看着严百炼片刻,喃喃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云泥提过的人。”
“可惜年轻人,以你的实力,是报不了仇的。”狂淡淡道:“你的怒火,你的仇恨根本毫无意义。”
“人力所能做到的事,总是有限的。”
“放屁!”宋青鲤才不管眼前这厮到底是谁,“不过是多活了几年,就在这里唧唧歪歪些破道理。”
狂注意到了这个勇敢的女子,他的眼中划过寒意,很多年前他还是人类,纵横战场时,眼前这些人的太爷爷都还没出生呢!
他不欲做口舌之辩,忤逆之人杀了便是。
赢破察觉到下一刻就要一决生死,他握着刀,场上尚有战斗力的,无非就是自己与宋青鲤。绝眉已经濒死,白清浊昏迷,而严百炼变成了残废,他无声地叹息。
狂已经在酝酿下一波吐息,严百炼对赢破道:“想不到最后的时刻,身边居然会有你。”
“不然你以为呢?早就叫你改行了,看看你这惨状。”赢破头也不回,仍在思索如何在这九死一生的情况下破敌。以他的状态,如果全力逃生尚有机会,只是他仍旧刀锋对着狂。
“死什么死,有我在,你就死不了!”宋青鲤站定在严百炼身前,握着长枪拉开架势。
此刻,苍穹再度传来破空之音。飘落的黑雪都为之一滞,清澈的女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所有人退后五里,狂交由我来应对。”
绝眉听到那个声音一愣,刚才的激烈交战中,他都没来得及问宋青鲤,小烛去了哪里?那个声音如此像小烛,但又多了分成熟与冷冽,少了分纯真与稚嫩。
六只冰霜的羽翼于空中张开,黑色的长发飞舞,依稀可以从那名女子容颜看到小烛的痕迹,可又浑然不同。她是罕见的绝色之容,身材有着成年女子才有的丰腴,而银色的眼眸中透着淡漠。女子分明是妖魔,可她身上大部分仍然保持着人的形态,除了那六只冰翼外,唯有胸前腰腹有银色的鳞甲,以及手腕与双腿覆着冰甲,她带着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孤高。
古战场的温度不知何时低了下来,大地与地上的残破兵刃都凝上了薄薄的霜。不断落下的黑雪还未降到地面,便凝结成冰点。
与其说是妖魔,不如说像是神祇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