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火光,燃烧的村舍与人体,白清浊从梦中惊醒,看到面前的人影,覆盖着铁甲的拳头毫不犹豫地击出却被挡住。
“是我。”宋青鲤急忙道,她看着眼前大汗淋漓的白清浊,两人就睡在隔壁,她听见白清浊房中有痛苦的呓语于是过来查看,而那妖傀站在房中一动不动。
白清浊花了许久才平复下来,似乎对宋青鲤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感到有些难堪,她犹豫了许久才出声道。
“我的家乡是边境的一个小村庄,被一名古魔所毁灭。”白清浊缓缓讲述,很多年来她都会梦到那一幕,梦中她仍是个孱弱的小女孩。
“你睡觉时也不卸甲吗?”宋青鲤眼神复杂地道。
白清浊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取下了手甲,宋青鲤这才看到,她双手一直到大臂,都呈现了深紫色,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筋络。
“这是催动妖傀的代价,这妖力会腐蚀我的身体。”白清浊默默穿好手甲,拨开自己的发丝,露出夹杂在其中的白发。
“耗费我的生命力,去与妖魔厮杀。”
宋青鲤怔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实际上,白清浊连严百炼都未曾说起这件事,因为她明白,严百炼心里的负担已经够重了,她要是说出来,严百炼必然会全力阻止她继续战斗下去,将她的复仇也一并扛起。
她不愿如此。
宋青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向来自傲,但如今也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子。忽然明白,之前白清浊劝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有些人别无选择,她说这番话时,应该正是有感而发吧。
“这事不要和百炼哥说。”白清浊淡淡道,“你也不必同情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宋青鲤微微点头,却看到白清浊已经起身了,现在正是深夜,他们这就要行动?
“走吧,夜里比较容易避开赢破的眼线,我们最好赶在赢破之前找到他们。”白清浊道。
“你觉得严百炼已经找到了绝眉?”宋青鲤讶异道。
“百炼哥会自己离队,就是在等绝眉去找自己。”白清浊梳理了下自己的头发。
“你这么确定,那个叫绝眉的人会主动找严百炼?”宋青鲤好奇道。
“如果是你,你同时遭遇镇魔司和妖魔两方追杀时,会不会找百炼哥帮忙?”白清浊反问道。
宋青鲤被问到了,她转瞬就觉得,可能除了莽山上的人,只有严百炼会不计代价帮她。
严百炼感到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一切受到了挑战。
镇魔司高层,除了现有的几大楼主,便是司长和副司长了。副司长是个壮大叔,司长自己从未谋面,而现在的四名楼主,自己只见过三个,依稀记得有一个比男人还壮的女人,还两个是老头。
他想不到谁是妖魔。
此刻他们正在离烬城门门口过关卡,绝眉从乔装死人终于变成了乔装活人。镇魔司学院中有伪装的课程,毕竟狩魔人出猎,会用各种假身份。
此刻绝眉脸上贴着白胡子,扮演的是名行动不便的老父亲,只能坐在木板车上,小烛这次直接又低了一辈,装作他的孙女。
而严百炼,则假装绝眉的痴呆儿子。他穿着破布衣,左右脚布鞋上有两个大洞,露着脚趾,嘴里流着哈喇子,正拖着板车。
对于绝眉占自己便宜这件事,严百炼心有不忿,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绝眉说的有道理,
“百炼英明神武的模样,走到哪都会引起瞩目,最好还是想办法遮掩一下吧!”绝眉的原话如此。
小烛反倒觉得很有趣。
离烬城现在已经处于监视之下,倘若直接穿越大荒,无异于自投罗网。严百炼与绝眉商议之后,决定从离烬关往回走,绕路穿越古战场,而后租艘船,从南望峡直抵葵国。
“等等!”过城关之时,三人被卫兵叫住,严百炼深吸一口气,他有赢破焦虑症!时刻提防着赢破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跳将出来,说自己早已料到严百炼你这厮会反水。于是严百炼扮演起痴呆分为卖力,难道自己的演技被一眼看破了?
岂料那名年轻的卫兵又看了看这一家三口,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塞给绝眉。
“钱不多,老人家且收着,给你儿子买双鞋,这年头都不容易。”
绝眉愣了下,赶忙道谢。
三人跑出城,“痴呆儿子”严百炼感慨道:“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小烛闻言笑出声,她拍拍严百炼的头:“你可真逗!”
小烛是个怕生的女孩,一开始很是提防严百炼。同行后,渐渐熟悉,也开始话多起来。严百炼注意到她缺乏常识,这个常识表现在她对很多天经地义的事情都不甚了解。
譬如一笼包子只需五个铜板,而小烛却拿一两银子只买了一个包子,天上的太阳为何东升西落,甚至不懂严百炼扮演的痴呆与正常人有什么分别。
为此,严百炼不得不和她讲解了下痴呆的特点。
严百炼与绝眉交流过后方才明白,小烛的不谙世事,是因为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黑狱之内。
按绝眉在镇魔司的资历,他很有可能被提拔成之后的黑狱狱长。
但镇魔司显然对他更加寄予厚望,绝眉被许以聚鹤楼楼主之位,但前提是他得接替一位老人养育在黑狱中的少女小烛。
小烛已经是少女了,却连避讳成年男子这种事都不知道,换衣服都当着绝眉的面。
绝眉花了很多时间,才一点点教会小烛很多事。但他心里始终无法接受镇魔司的做法,一个女孩都无法守护的镇魔司,又凭何守护这个国家。
考虑到绝眉有伤在身,严百炼用身上最后的银两买了头驴,让驴子来拉车,自己从苦力中解放出来。严百炼拉着驴,而驴车上绝眉靠坐着。
路上渐渐地人变得稀少起来。他们选了小路准备穿行去古战场,与流民逃难的路线背道而驰。
小烛不太想坐在驴车上,她喜欢自己走路,一会儿在路边摘朵花,一会儿又跟着严百炼旁边走,和两人聊天。她表现出对一切旺盛的好奇心,又心急地想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据绝眉所说,他刚带小烛出来的时候,这丫头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天空中的白云,林间的飞鸟。即便什么都不做,看路上的风景都可以看得入迷。
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都是未知的,瑰丽而神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烛眉宇间有担忧的神色。
“你怎么了?不开心?”严百炼隐约注意到小烛的心境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松。
“不知道那些坏人会不会追上来。”
“坏人?”严百炼好奇道。
“就是那什么司里来的人,要把我和绝眉抓回去!”小烛气鼓鼓地说,“他们是坏人!”
严百炼心中一动,他将自己代入小烛的视角。要是有人把自己从小关起来,还是关在黑漆漆的地下,那何止是坏人,简直是十恶不赦!
前不久,严百炼自己也在小烛口中的坏人之列。此刻严百炼可以算得上的对镇魔司的叛变了,全然不知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命运是什么。妹妹的下落与绝眉和小烛的生死,他也无法放在天平上衡量。
但如果妹妹知道的话,她会不会怪自己帮了他们,而晚了些去找她呢?
严百炼没有答案。
“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绝眉温和地对小烛道。
“他们就是坏人!他们要把我们捉回去,你还为了救那些人受伤了。”小烛始终不理解绝眉明明遭到追来的狩魔人们攻击,为何在那些人遇到妖魔之时又出手援助。
绝眉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这一路上都在给小烛普及知识,讲解道理。但让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很快理解,何为立场,何为善恶这种宏大的概念还是很有些难度的。
何况对于小烛来说,镇魔司的人确实算得上是坏人。
绝眉老师认真的讲述了这些理念,小烛听的似懂非懂。
“你恨那些人吗?”严百炼轻声问。“恨的意思就是,希望那些人过得不好,他们过得不好你就开心!”严百炼尽量用大白话先解释了一番这个字的意思。
“你别把我当傻子!我知道恨是什么意思!爷爷和绝眉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小烛皱眉,有点生气的样子。
“哦?”严百炼倒是没想到。
察觉到小烛真有些生气,严百炼哄了好半天,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
小烛摇头道:“爷爷曾经对我说过,不要恨,恨太累了,是在惩罚自己。我只是想他们能不要追了,让我和绝眉一起自由自在的。”
少女这样说着,目光有些黯然。
严百炼心中一动,小烛从前从未离开过黑狱,她天真懵懂,但并不是傻。她一直表现得那么迫切,只是害怕时间过得太快,而自己经历得太少。毕竟,可能某时某刻突然就有镇魔司的人追上来,或者就妖魔半路杀出。
“恨太累了。”严百炼喃喃念着,他咀嚼着这句话,自己心里也是有恨的,恨确实很累,但倘若不恨,他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话题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了,坐在驴车上的绝眉也情绪低落。
严百炼自觉得活跃下气氛,没想到小烛这时候开口了。
“那爱是什么意思?”
“爱是什么?爱分为很多种啊,亲情友情爱情啊。”
“像我和绝眉这样,就是友情。我还有个妹妹,那就是亲情。”严百炼讲述着自己和绝眉,以及年少时和妹妹一起的时光。
“那爱情呢?”小烛追问道。“我想问,就是因为之前在路上,看到一个大哥哥对一个姐姐这么说。”
“那个啊,一般是说的男女之间的,不对,也许男男,女女也可以。”严百炼深思道,绝眉轻轻咳嗽一声,提醒他这样形容不太恰当。
“爱情很难说的,”严百炼继续道:“大概就是你同他在一起就等于全世界,想要这样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好像有点明白了。”小烛点点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写写画画。
之前严百炼就看到她拿着这个本子捣鼓什么,一直想问来着。
“那是啥?”
“这是日记。”小烛眨眨眼说,“绝眉说过,要是有什么觉得值得深深记在脑中的事情,可以记在日记上。”
“给我瞧瞧!”严百炼来了兴趣,谁知小烛将小本本藏在怀里。
“不给!”她提防地看着严百炼。
“你怎么在这里就有常识了呢?”严百炼愣了愣,绝眉在驴车上大笑。
这个小本子显然是小烛最珍视的东西,她写完了想记录的东西,小心的合上放入自己怀中。
“严大哥,那你有爱的人吗?”小烛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睁着大眼睛问。
“不告诉你。”严百炼翻了个白眼,“你都不给我看你的日记,我为啥要告诉你?”
“小气!”小烛哼了声。
“哎哟,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严百炼继续逗小烛,可后者不理他,绝眉在驴车上耸耸肩。
“告诉你也无妨。”严百炼淡淡地笑道:“我有很多爱的人,这驴车上坐着的大爷也是其中一个。”
小烛却摇头:“我说的是想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就是路上那个大哥哥对大姐姐说的。”
严百炼愣了愣,脑海中浮现江见月的侧脸,可不知怎的,眼前又闪过宋青鲤。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说:“曾有过。”
“那现在呢?”小烛追问道
“我不知道。”严百炼摊手。
关于严百炼从前的事,绝眉自然是知道的,他无声叹息。
“我有的。”小烛跳上驴车抱着绝眉,欢喜道:“我想和绝眉一直在一起。”
严百炼愣了下,看了看绝眉,绝眉脸上的表情显然没把小烛说得当回事。但严百炼是知道的,小烛按年纪来说也不是孩童是个少女了,只是她的心理年纪太小,加上没有常识,让人把她当成孩子。
但即便是不谙世事,那满眼都是一个人的模样,是做不了假的。
“想不到,绝眉还是个老来俏。”严百炼滋滋道。
“你别瞎说。”绝眉瞪了严百炼一眼,他是把小烛当女儿看的,面对这番调侃,他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行了,行了,我们接下来怎么走?”严百炼问道,他们在这片枯树林走了有一会儿了。心想到底要多久才能走出林子,到传闻中的古战场。
“我们不是跟着你在走吗?”绝眉闻言一愣。
“我以为你知道路。”严百炼也愣了。
小烛看着这两人大眼瞪小眼,明白了一件事,他们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