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往西北一路直走,穿过岳州,便可到达渊州离烬关。
而再往后,离烬关直走是大荒古道,过去是葵国,镇魔司就鞭长莫及,而西侧是大荒古战场,荒无人烟的险地,若是能成功穿越就会到南望海峡,与葵国隔海相望。
经过几日到达岳州,严百炼等人倒没遇到什么惊险万分的事情,又马不停蹄往渊州前行。
但当他们出城时,望见密密麻麻地灾民簇拥在岳州城门前,而远远看着,从离烬关的方向往岳州的方向上,数百里路黄土,沿路的流民仍在往这里聚集。
可城门紧闭,想必岳州太守也很无奈,这么多的人,他该如何安置呢?
这些流民衣衫褴褛甚至衣不遮体,大多面黄肌瘦,更甚的脸上饿起了浮肿。
数以万记的百姓因为渊州的干旱,被迫离开家乡,沿路讨食。
严百炼未曾记错的话,渊州旱灾爆发已是数月前的事,朝廷赈灾粮应该已经拨下。怎么还会有如此多的人食不果腹?
那些人仿若活尸,不少女子甚至袒胸露乳都浑然不觉地往前走,当饥饿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廉耻心也会泯灭。
严百炼他们骑着马,与灾民们方向相逆。可以看到那些人的脸上满是灰黑的尘土,嘴唇干裂,行走的姿势就如活尸一般。
他们这行人气度不凡,那些流民们甚至都不敢抬头望他们的脸。但总有胆大的,直接扑通跪倒在马前,祈求给点吃的。
宋青鲤准备拿点随身的干粮接济,他们此行每人都带了十日份的食量,拿出一点也不算撑不下去。
严百炼骑马与她并肩,伸手拦住了她。
白清浊望着那些拦住去路的人们,心里正在措辞,还没来得及开口,赢破就直接拔刀,指向拦路的饥民。
“拦路者斩!”
严百炼三人俱是一愣。
而那些跪倒在地的饥民们愣了一下后,又继续磕头。
赢破总不至于对寻常百姓出手吧?严百炼心想,但一息之后,赢破就证明了,他至于。
拦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一只耳朵被削掉了。
赢破面无表情,长刀指着前方所有人。
“下次就是砍头。”他的眼眸凌厉,让人毫不怀疑他会说到做到。
那汉子的脸因为痛苦扭曲,血洒落下来到黄土地上变成暗黑色。他惊恐地捂着自己的断耳处,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
没有人敢再拦路。
“你搞什么?”宋青鲤怒喝出声,拿枪指着赢破。
严百炼却是驱马挡在了两人之间,对着宋青鲤摇头。
“继续走,除了饮马,不要停。”赢破仿佛压根没听到宋青鲤的话,他简短道,而后不再多说,策马扬鞭。
到了一处饮马之地。
此处是一座水塘,仍可见到许多灾民在这里饮水。赢破提着刀牵马走过,那些流民面色惊恐地躲避。
赢破的刀刃上还残留着血珠。
他的马低头饮水,可那些人刚刚从此处捧起水大口喝,此刻他们已经成了与牲畜一般的存在。
“你方才为何拦我?”宋青鲤质问严百炼,他指着赢破道:“他这厮根本没把人当人看。”
赢破充耳不闻。
白清浊的妖傀不用喝水,她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罐,扔给了妖傀。妖傀仰头喝下,里面是浓腥的血。
严百炼沉默,他刚才也见死不救。不是不想救,而是无能为力。
“倘若给了那跪地的几人粮食,四周那么多人,看到只需跪地就能让我们拿出食物,他们都会拦住我们。每个人都很饿。乞求会变成索要,继而变成抢夺。”白清浊低声道。
宋青鲤有些难以置信,她转头环顾四周那些带着恐惧可怜兮兮望着他们的饥民。
如果表现出自己好说话的样子,这些流民们就会转眼变成野兽?
“好些年前,我第一次带队。”
赢破的声音幽幽传来。
“那一年我们前往山中,许久没有下过雨,庄稼都干死,连大地也裂开,也仿佛眼前这般光景。”
“经过一个村子,遇到很多流浪狗,啃树皮,吃土,队里的人看到了都拿出东西去喂。其中有个可爱的小狗,眼睛有问题,但很活泼。我的队员们都很喜欢那只小狗,比起其他狗,多给了他很多吃的。”
赢破手拄着刀,眼眸望向远处,他平静地讲述着过去那段关于阿猫阿狗的经历,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当我们从深山中终于剿灭妖魔之后,再回到那村子时,所有人都想看看那些流浪狗情况如何,可那只活泼的小狗却不见了。”
宋青鲤已经猜到了这故事的结局,但没完全猜到。
“那小狗遭受其它狗妒忌,不但遭到抢夺,最后更是被杀。而最让人感到惊骇的不是这个。而是我们再次路过时,村子里许多小狗都被烙瞎了双眼。”
“或许是大狗觉得,让小狗变成残疾,就可以得到更多食物。他们还开始咬我们,因为觉得我们身上有吃的没有给。”
宋青鲤停留在错愕之中,随后感觉到一股恶寒。
赢破所讲的哪里是流浪狗,分明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你后来怎么做的?”白清浊发问道。
赢破平静地望向白清浊,那双清冷的眼眸正凝视着他。
赢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你想说的是人和畜生没什么区别?”严百炼的黑马小五已经饮完水,他摸了摸马头道。
赢破缓缓道:“我想说的是,人被逼到极限的时候,就会成畜生。”
他讲述完这个故事,倒不是想为自己的行为辩驳什么。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他向来觉得严百炼天真,没想到宋青鲤比他更天真。
宋青鲤咬牙,她看着池水边怀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对方颤抖着,想鼓起勇气为自己怀中的孩子要口吃的却不敢。
她忍不了!掏出干粮递给那女人,她手握银枪站在旁边。
“我看着你吃完我再走。”她低声道。
宋青鲤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女人仰头望着,眼神中与其说是感激,更像是望见了救世的神明。
对方就要跪下磕头,宋青鲤托住了她的手。
周围其他的饥民看到这幕眼睛几乎都要冒绿光了,但宋青鲤的气势凌人,他们不敢上前。
严百炼默默地看着宋青鲤,她就是这样的。对这世上大多数的规矩都不屑一顾,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觉得自己能改变很多。
严百炼最初认识她,觉得她是无知者无畏,可她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仍然本心不改。
这世上有些人在遇挫便会改变,变成圆滑的模样,而另一些人反而越挫越锋锐,很显然,她是后者。
日光当头,离烬城已经远远可以看到,这古老的城关屹立已近千年,离烬城是座历史悠久的古城。
大概三个时辰前,离烬关爆发战斗,阻截绝眉的数名狩魔人在此地遭遇复数妖魔。他们星夜兼程,终于快追上绝眉。
但此刻必须得先处理离烬关内的几头妖魔。
严百炼得知这件事前,脸色都苍白了几分。他一直不相信绝眉会做妖魔的内应,但有数头妖魔帮助拦截狩魔人,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
但当他们进入离烬城,却看到了那几头妖魔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