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百炼终于回到了江府,但昔日热闹的府邸,此刻却如此沉寂。严百炼与江见月彼此都紧握着对方的手,他们穿行在每天生活的屋子里,看到的却是那些熟悉的人变成陌生的尸体倒在地上。
“这些人,没有变成活尸。”严百炼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他们身上的伤口形状奇怪,像是被各种巨大的武器所杀。
还有别的怪物在,严百炼明白了这一点。
“百炼,是你吗?”秦墨的声音从大厅传来。
娘没事!严百炼喜不自胜,他看到秦墨跌跌撞撞跑过来,“百炼你回来了,太好了,阿月也没事。”而后秦墨往严百炼身后望了望,脸上豁然变色:“卿柔呢?”
严百炼不知该如何回答,片刻后他咬牙道:“小柔和我失散了,但应该没事,朱烈跟着她。”
“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连妹妹都看不住!”秦墨怒道,但她下一刻马上推着严百炼道:“快走,不能待在这里了,有个怪物把大家都杀了。”
严百炼点点头,他还准备问问江岭在哪的时候,忽然望见眼前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丝滑的绸缎,温润的面容,一名如玉的少年缓缓走来。
“云泥?”严百炼从未想过,会在江府见到他。
但秦墨却惊骇道:“百炼快跑,就是他,这个怪物把大家都杀了!”
“怪物?”严百炼茫然地看向云泥,对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严兄,好久不见!”他笑道。
严百炼握紧手中刀,他茫然看向云泥,在等对方的解释。
而云泥只是淡淡道:“这里的人,都是我杀的,严格意义上说,城里这副惨况也是我造成的。”
“但我觉得,有个人,比我更适合说明这件事。”云泥望向身后,而在他的身后,一个严百炼难以置信的面孔出现了。
江岭提着剑走了出来。
“阿月,到爹爹这里来。”江岭第一句话就是向江见月招手,但江见月脸上满是惊怒与悲伤,她重重摇头。
“老爷,这是怎么回事?”秦墨全然不明白眼前的一切,甚至她都不明白,为何自己儿子和云泥这个怪物认识。
江岭仍旧沉默,云泥见此叹口气道:“还是我来讲吧!”
“我和江老爷,在十多年前就认识了。”云泥看着严百炼道。
一段尘封的往事解开。
当年秦墨刚怀上兄妹俩不久,江岭与严百炼的爹严如铁一同入伍。那是黎国与葵国的边境战争不断,他们情同手足,多次在生死之际救下对方。偶然在荒野救下了一名女子,在此期间他们同行,而江岭与这名女子相恋,之后他们遭到敌军围困,这时那名女子变成怪物杀死了所有敌兵。而严如铁此时与江岭因这名女子起了争执,但因为对方救了他们,严如铁只得妥协,但不久后,这名女子竟然杀死无辜百姓,食其心,严如铁拔刀欲除,江岭舍身挡住,严如铁终究下不了手杀兄弟,但那个瞬间女子的反击洞穿了严如铁的胸口。
女子在生下江见月后不久,一次外出被镇魔司的狩魔人歼灭。而失去妻子痛不欲生的江岭带着半人半妖的江见月不知何去何从,此时遇到了云泥。
半妖之身并不完整,她必然要选择一边,若是为人则身体孱弱,极易夭折,若是为妖,则必须要吞噬至亲至爱之人才会拥有完整的妖体。
云泥告知了江岭,如果他想要让女儿活下去,可以选择牺牲自己。但江岭想到自己若是死了,江见月还是个小女孩,她一个妖魔,怎么孤零零在这世上活下去,又不被镇魔司找到?还有一个法子,能让他们父女都不必死,但条件是日后云泥来找他时,江岭必须听命于他。
“很简单,你找一个与你女儿相仿的少年,让你女儿爱上他,等差不多了让你女儿吃了他就行。”这就是云泥当时的提议。
所以,江岭才会待自己如亲子?他甚至有意无意撮合自己和阿月?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自己的爹也是他害死的?
“你他妈的说谎!”严百炼用刀指着云泥道。
“严兄,事实总是残忍的。”云泥继续道,“只是我没想到,江岭物色的那个少年,竟然就是你,这就是因缘了!”
严百炼又看向江岭,对方没有说话。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严百炼不得不信,秦墨哭着跪倒在地,江岭是他们家最大的仇人,这些年来他们却一直对他感恩戴德。
那这一切,江见月知情吗?严百炼松开了自己握住的手,他难以置信身边的江见月竟然是怪物的孩子,而江见月的眼睛通红,正在用力向他摇着头。
严百炼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顷刻间崩塌了,过往十几年来相信的一切,尽数毁灭。
“去你妈的!”严百炼终于听不下去了,他挥刀高高跃起,一记鹰坠劈向云泥,可对方不躲不避,只是抬手,那只手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剑刃。严百炼被其打得倒飞出去,只是一击,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震伤了。秦墨和江见月都扑上去,可江见月却被秦墨一把推开。秦墨护住自己的儿子,“你们这群禽兽,谁都别想伤我孩儿!”
“我女儿。。。”江岭急忙道。
“你女儿是选择吃了严百炼彻底成妖魔,还是选择当个人受折磨,得看她自己。”云泥淡淡道,“我尊重她的决定,就像我尊重当初浣纱爱上你,替你生孩子一样。”
江岭沉默了,他握紧剑,就算是生生挖出严百炼的心,让江见月一生恨自己,他也要让女儿活下去。
为此他才疏远女儿,甚至设计让绑匪掳走江见月,就为了引导严百炼救出她。只要让江见月最爱的人是严百炼,这个计划才能生效。
很可喜,这个计划生效了。
但也很可悲,这个计划生效了。
因为江见月张开双手,挡在了江岭面前。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但眼神如此坚定。
“想动他,先杀了我。”江见月缓缓道。
“百炼,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江见月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却清晰可闻。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其它人不一样,孱弱的身体里却蕴含巨大的力量,她一直不明白她身体,还有她古怪的病是怎么回事,直到今天。
“为什么是我?”严百炼这句话问向江岭,也问向云泥,“为什么是我?你们耍我很好玩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凄楚,他们一家人已经很不容易了,当终于得到幸福后,如今才发现,那些幸福尽是泡影。
“不要哭!觉得无助的时候,就握紧刀。”许青山不知何时,出现在严百炼身后,风将她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穿着那件兄妹俩为其定做的长衫,可这件衣服已经浑身染血,而肩膀上有道巨大的伤口。
“你这样强的刀客,当真是百年未遇了。”云泥望着许青山道,他曾派遣手下埋伏,也曾误导对方一切已经结束,但对方如附骨之蛆。
“你们这些混蛋!”许青山叉着腰,提着刀骂道,“看我这小徒弟人老实就一起鼓劲欺负他是吧?”
他像个普通的市井流氓那般,身上带伤狼狈不堪,而他对面,是衣着整洁的江岭与如玉公子般的云泥。
但当他站在自己身前的时候,有种天崩地裂都能被他挡下的安心感。
许青山潜伏于温盐,最初是因为镇魔司在此发现了古魔的踪迹,只有活了数百年的妖魔才能被称之为古魔,寻常狩魔人根本无法与之相敌。许青山一直感觉事情并未结束,可未曾预料,他竟是抱着要灭绝一座城的目的。
虽然许青山事先为防万一,已经找了援兵,但许青山知道,这全城肆虐的妖魔与活尸,危险程度加起来都远远抵不上面前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贵公子。
对方不是可以靠人多就能战胜的。
“百炼,我来拖时间,你带着你娘快走!”许青山压低声音对严百炼道,他看了一眼秦墨,“严夫人,我就是他的老师,很遗憾我们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您就是百炼的老师。。。”严百炼以长刀驻地,扶着他的秦墨刚想说话,就感到身体灼烧一般的痛苦,她的身上浮现蛛网般的青筋,竟然和江见月发病时一模一样。她的双眼并没有像活尸那样变成浑浊的土黄色,只是泛着红光。
“娘,你怎么了?”严百炼望着这一幕不知所措,他下意识求助地望向许青山。却看到许青山脸色惨白,他面露不忍之色,之后他勃然大怒。
刀遥指着云泥与江岭,“你们怎么做得出来!”
严百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异变就在此刻发生,秦墨猛然推开严百炼。巨大的甲壳从她身上蔓延,双腿变成了昆虫式的脚,就好像人形的皮囊破碎,里面装着一个巨大的怪物。秦墨的上半身支起,下半身完全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滢白色蝎子模样,双手化为两只巨大的大鏊,还有一节节的蝎子的尾巴,可蝎子尾部又是一只白色蟒蛇的头颅,吐着红色的信子。月光洒在甲壳上,倒映着晶莹白色的光辉。而唯一还保持着人形的上半身,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白磷,半张脸已经像是昆虫,上面是紫色的复数眼瞳,唯有半张脸庞还是秦墨的面容。
严百炼和江见月好像化为了石像,呆呆看着这宛如噩梦般的一幕。
秦墨,已经不能被称为秦墨了。她化为的怪物毫不犹豫地冲向严百炼。巨大的蛇头和双鏊,开合的声音仿佛金铁交鸣。巨大的白蝎子冲来,排排节肢的每一步都将宅子里的地板踩裂。
严百炼已经无法思考了,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他只要闭上眼,然后醒来,一切都会结束。
铁鏊袭来,那鏊钳仿佛巨大的剪刀,能够将严百炼拦腰剪断。而许青山提刀冲来,却离得远了,终究是慢了半步。
如果没有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十五岁的严百炼就要丧命。一向羸弱的江见月抱住严百炼,用尽平生最大的力量扑出,两人一起从鏊剪中夺出,身体砸在地板上,激起一阵烟尘。
严百炼在江府中看到那么多尸体时,本以为娘也不在了,他看到秦墨还活着时喜出望外,心想他妈一家人仍会在一起的,大不了到别的地方生活。
可所有的幻想,都已经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