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私塾下课的路上,严百炼带着严卿柔准备回家,却被周烨拦住了,对方第一句就是这个。
周烨是温盐城周家的二少爷,周老爷的姐姐是军中某位将军的夫人,周老爷是下一任温盐城郡司司长的有力竞争者,郡司在温盐城的权力不可谓不大,而他哥哥是公认的少年英才。这私塾里有不少大户的儿女,但论家庭背景,俨然以周烨为首。
严家兄妹在这所学堂是个异类,江家确实是背景,但严百炼从未觉得这是他自己的背景。周烨是和自己的跟班一起被转到这所私塾的,因为之前几所私塾他都惹了事。严百炼还记得第一次在学堂看到他,其实周烨长得高高瘦瘦,颇为英俊,只是有些人,你看他第一眼就不喜欢。
随后学堂里,这人和自己跟班高谈阔论这里的塾长如何求着自己来读书,家里每日有多少人拜访,他跟着自己爹娘出席哪位贵人的宴席,他哥有多厉害。确实,他的这番展现自己优越的言论吸引力学堂许多人上来献殷勤,但其中不包括严百炼,他也向来瞧不上张口就是我爹我哥多厉害的人。
只是严百炼就算不喜欢别人,也不会去主动招惹。他牢牢记着娘对自己叮嘱的话,在外不要惹事,这家私塾里都是名师,学费高昂,但想进这家私塾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兄妹是因为江老爷才能去的,更确切地说,他们俩像是千金小姐江见月的伴读,只是后来正主没怎么去。严百炼惹了麻烦就是在给江老爷找事,他们一家三口是寄人篱下,虽然江老爷是个好人,但自己也该本分才是。
寻常人家的孩子第一天去学堂,有的父母会叮嘱到了陌生地方不要害怕,有的父母会说要跟着先生好好学习。而严百炼听到的话是,他们是搭边去的,他们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不要给老爷添麻烦。
严百炼很小就知道了,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只是他并未怨愤,他其实很理解娘。对于从年轻时就很要强的娘来说,如果不是为他们兄妹,根本不会进江府。而如今不去麻烦江老爷,是她保持自己自尊的一种方式。
严百炼与周烨矛盾的起因也很简单,周烨瞧严卿柔漂亮乖巧,但从未听她对谁开过口,便上前搭话。严卿柔在自己面前写字问他有什么事。
周烨的跟班很有眼色的上前道:“周少爷在和你说话,你什么态度?”
严卿柔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手,意思是自己不会说话。
周烨愣了愣,随后和自己跟班笑道:“原来是个哑巴。”
刚从学堂外走回来的严百炼一进来就听到这句,他走上前去质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周烨斜眼看着严百炼,他当时还不知道兄妹俩的身份,只是严百炼从未对他有过巴结,他本就有些不爽,认为严百炼必然是个自视甚高的家伙。
“没什么,想笑就笑了。”周烨扔出这句话,严百炼闻言登时就怒了,但此时严卿柔拉住了他的手摇头。
严百炼深吸一口气,方才忍住了。此时教课的先生进来,当天的风波才没有进一步扩大。
当天周烨也打听清楚了严家的底细,第二天特意在他们兄妹旁边阴阳怪气的道,“听哥说这家学堂很难进,其实也不尽然嘛!连下人的孩子都可以来。”
当时正在和其他学生说话的严百炼听到这句话,身体凝固了一下,周烨那番话显然学堂里所有人都听得到。他就是故意让严百炼难堪。
“我娘说过,用双手干活吃饭,不丢人。”严百炼转头对周烨很平静但很坚定地说出了这番话。“下人的孩子和官老爷的孩子一样,也能有好前途。”
周烨当时为严百炼眼中的坦荡所震慑,他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听见教儒学的古夫子的声音,“说得好!圣人曰有教无类,正是因为读书能化性起伪,让人成材。严百炼,要是你上课时能有这样的觉悟,认真些就好了!”古夫子年约五旬,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儿。为人有些古板,但是很正直,他教出过许多厉害的学生,只是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才回到故乡,被这家私塾聘请。
说不清缘由,严百炼很受古夫子喜欢。虽然他上课不认真,喜欢看闲书。但古夫子对他的偏爱是明显的。甚至私下和江老爷说过,“严百炼这孩子很聪明,可惜就是不把心思用在治学上。”
其他先生周烨还敢放肆,但古夫子面前他也不没敢造次,那天周烨没再说话,只是这梁子正式结下了。
双方时常会有摩擦,但严百炼多半会选择隐忍。从心里来说,他很想痛扁周烨一次,只是一来他们家赔不起,二来他不能给江伯伯惹麻烦。
今日是周烨想看看严百炼手里的演义小说,只是严百炼不借。倒不是因为严百炼多么小气,因为他很清楚周烨借东西的时间往往很长,最后就变成他不小心丢了或者忘在哪了。最开始还都信,只是后来都知道了,他就是想据为己有。
前桌的孟晚泷新买的纸鸢被借去试飞,后桌的韩阙自己做的木雕被借去赏玩,最后都不了了之。
周烨并不是只会威胁逼迫的蠢货,他会用软暴力索要或者借用,鉴于他曾经有过在其他学堂打人的传闻,以及他还有跟班,家里也有背景,大家只能忍气吞声。
少年的世界,有时比大人的世界更加弱肉强食。
严百炼前脚刚拒绝周烨借书,后脚古夫子马上在上课时叫出了周烨询问,显然是有人告状,称周烨时常强行索要别人的东西。只是周烨巧舌如簧,他确实没有实质上威胁别人。古夫子叫人出来对质,孟晚泷韩阙被叫出来的时候都怂了,称自己和周烨是你情我愿。
古夫子当然想给周烨一个教训,他对周烨以前在别的学堂里干的事略有耳闻,只是秉着教人向善成材的心,这周烨越来越过分,得好好教导一下了。
“严百炼,事情是这样吗?”古夫子见定罪无果,向严百炼发问。
对于古夫子叫自己,严百炼也有些意外,但他旋即站起来道:“并非如此,周烨借东西从来没还过。”
严百炼这句话掷地有声,周烨看着他眼睛都要喷出火来。然后,他就被古夫子重重打了十下手心。
而下课路上,严家兄妹就被周烨及他的跟班堵住了。他要是不算帐他就不是周烨了,而且他估摸着就是严百炼向古夫子告的状。他并没有选在私塾门口,还是跟了一段距离才拦下严百炼。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你敢做不敢承认吗?”严百炼讥讽道。
“还告状,去你妈的!”周烨被这句点燃了,他直接一拳打向严百炼。严百炼猝不及防,鼻子被打中,一下子被打得眼冒金星。
严百炼反应过来一拳打中周烨脸颊,随后一腿猛踹周烨的肚子,虽然严百炼没怎么有章法的练习过拳脚,但日日锻炼还是有些成效。周烨吃痛,捂着肚子弯下腰,可他身旁还有两名跟班。
此时那两人也一拥而上,雨点般的拳头瞬间落在严百炼脸上头上。严卿柔想拉住其中一人,可被一把推开。严百炼双手都被两人抱住,接着肚子扎扎实实挨了缓过来的周烨一脚,他疼得匍匐在地,三个人开始围着严百炼猛踹。
严卿柔哭着想要求助,可四周的路人不知什么情况,大都保持着距离,严百炼看不清那些拳脚从哪来的,只能抱着头,想挣扎着爬起。
“你不是很牛吗?”周烨边踩严百炼边辱骂,“下人的孩子就是骨头贱,得打才懂事!”
他们三个踢打了一阵,看街上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指指点点,于是周烨叫着两名跟班扬长而去。
“以后小心点!”周烨其中一名跟班甩下这句话。
严百炼被严卿柔扶起来,他的头发一团乱,鼻子正淌着血,身上有许多鞋印。虽然实际上没受什么伤,但看上去很是狼狈。幸好他的优点在于比较扛揍,而此次又及时护住了脸,除了最初挨的那一拳,脸上没啥伤痕。
“哎呀,有什么好哭的?”严百炼看着眼泪婆娑的严卿柔道,他又不是第一次打架。实际上他们家以前住在胡同里的时候,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没长辈管束,常常捉弄不会说话的严卿柔,欺负严百炼没爹,他常常和那些坏孩子打架,常常遍体鳞伤回家。
最初他不是这样的,忍让,退避,因为娘说,他们觉得没意思就不会再招惹自己了。但其实不是这样,一味地沉默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才是真谛!
只有让欺人者付出代价,他们才会在出手时掂量。
可惜严百炼并非是个天生打架的好苗子,他虽然抗揍,但于互殴之道不是无师自通的天才。差不多就是一打一可能赢,一打二就得跑,一打三指定趴下那种。
他想当捕快,日日锻炼想变强,住胡同里那段经历委实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只是他以前大部分情况都是单挑,这样说来,那些胡同里的坏孩子们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人家起码讲武德,从来没有围殴自己。
“回去别和娘说,也别告诉阿月。”严百炼再三叮嘱道,“不然他们又要叨叨。”
严百炼拍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下自己的头发,抹去嘴角的血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不幸在于,第二天此事未必归于无形,因为周烨的娘领着周烨在学堂闹了,后面是周烨跟班还有他们的爹娘。
“你们学堂怎么回事?我是听说你们这确实不错才让烨哥来这的,怎么这里还有下人的孩子,居然还出手打我家烨哥?”
所有人都看向严百炼,严百炼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被打了。古夫子一时之间也十分错愕,将严百炼叫上前,欲当面对质。
严百炼还来不及说什么,“啪!”地一声,耳光的响亮声就回荡在整个教室。这一巴掌当然出自周烨的娘,严百炼左脸浮起五根手指的巴掌印。
“荒唐!”古夫子勃然大怒。
“我家烨哥被打了,夫子你可不能在这偏袒!”周烨的娘反而哭了出来,让大怒的古夫子也不知如何是好,从她嘴里,严百炼听到了此事在周烨口中的版本。他身后还有他那两名跟班的证词。
自己是如何在这所学堂里被严百炼针对,被告状,下学的路上还被踢了一脚,如果不是有两位好友,只怕要被严百炼狠狠修理一顿。
很快,严百炼的娘被找来,她还穿着在江府厨房干活的便服。
严卿柔比着手语和秦墨说了整件事,严百炼站在原地不吭声,他想着自己给娘惹事了,心里有些慌,他怒火中烧,只是死死盯着周烨和他的跟班。而那三人反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周烨还挑衅般地对严百炼笑笑。
此事惊动了私塾的塾长。严百炼看着那个平时威严具足的中年人对着周烨的娘点头哈腰,自己则被他勒令道歉。古夫子当然是相信严百炼的,但显然他的相信在这件事上没啥说服力,双方各执一词,塾长显然更偏向周烨那一方。
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谁,他的私塾还想不想开下去,这件事他自然是拎得清的。
很快,压力就来到了秦墨和严百炼这里,那些人七嘴八舌,一口一个下人,穷人。严百炼登时理解了,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这件事孰是孰非。
“我们家是穷,但是没有欠过别人一毫。”秦墨尽量平静地说话,但她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她当然明白,自己女儿说的那才是真相,严百炼没有主动招惹过别人。事实上有脑子的人都想得到,向来随和的严百炼怎么会去惹周烨,还放学去堵人家?塾长自然也想得到,只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的儿子不会去欺负别人。”秦墨转头对严百炼道,“脱衣服。”
“什么?”严百炼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让你脱衣服。”秦墨喝道。
严百炼看出秦墨真生气了,当下不敢违逆自家老娘的意思,他脱下上衣赤膊着,在全学堂所有师生的注视下,他感到很难堪。严百炼本就生得白,经过锻炼身体精瘦,身上那些伤痕淤青清晰可见。
事实胜于雄辩。
在大家看清他身上的伤之后,严百炼赶忙把衣服穿了起来。
“看来双方都在争执中受了伤,这件事毕竟只是小孩子打架,不算什么大事。”塾长一看,马上换了副说辞。
“我儿子脸上的巴掌印,也是被孩子打的吗?”秦墨冷冷道。
周烨的娘自知理亏,却没认错,只是翻了个白眼,“要多少汤药费,说个数。”
秦墨沉默着,而后让人想不到的是,她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塾长反应奇怪的拦下了,穿着尊贵衣服的周母吓得花容失色,四周所有人也目瞪口呆。
“她疯了,下人就是不懂礼数,竟想动手!”她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是怎样对严百炼动手的。
秦墨大吼道,“生儿不教,该打的是你!”
“放开!”秦墨对着塾长怒道,她认真看着眼前这些人丑恶的嘴脸:“这哪里是什么教书育人的地方?这个学不上也罢!”她说完牵着自己一对儿女的手转身走了。
塾长一看事情不对,心想要是让秦墨这么走了,自己的私塾肯定会被说包庇权贵儿女赶普通学生走,那声誉将一落千丈。但周烨的娘怒不可遏,她大骂着要告诉周老爷,当然她心里也不信这穿着仆人衣服的女人好不容易把自己孩子送进这里,会舍得就这样一走了之。
“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古夫子摇头,“这里非育人之地,老夫也不待了。”
焦头烂额的塾长又听见了糟心的话,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老人,还来不及说出任何挽留之词,古夫子只是失望地看了看他,摇摇头径直去了。
回家的路上,严百炼很是忐忑,这事情闹大了,估计江叔叔也会知道,自己少不得要被秦墨打一顿。
岂料秦墨牵着他们走过拐角,就忍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她看着严百炼脸上的巴掌印,心里的难过就遏制不住。
她心里当然是希望自己一对儿女能知书达理,日后有出息。但看着严百炼,她方才明白,自己这对儿女受了多少委屈。昔日住在胡同里,如今住在江府,其实根本就没有区别!而严百炼又因为自己的叮嘱,平时隐忍了多少?
归根结底是死了丈夫,自己又太没用了,她恨自己,儿子被扇了耳光,她连帮儿子讨回公道都做不到。
“我以后不打架了,你别哭了不行吗?”严百炼也很难受,看到老娘在这里哭,只觉得还不如被对方抄鸡毛掸子打自己一顿,严卿柔则在一旁打着手语,意思是“哥哥是为了我,才和那姓周的结下梁子的。”
“你为何不回去同我说?”秦墨问。
“因为不能给你和江叔叔惹事。”严百炼声音低了下去。
秦墨听到这句话,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她抹了抹眼泪道:“咱们以后不去那了,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兄妹俩点点头,秦墨牵起严卿柔的手,望着严百炼脸上的伤:“脸上的,身上的,还疼不疼?”
严百炼笑着潇洒道:“区区小伤,何足挂齿!我以后逮捕狂徒,就算身上中刀眉头也不会皱一下。”他说话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皱了下眉。
秦墨白了他一眼。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竟是古老夫子小跑追了上来。
“如果夫人不嫌弃,老夫愿意担任他俩的老师。”
古夫子素来在温盐城是众人皆知的名师,秦墨一时之间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这样。古夫子解释了下自己方才已经辞了私塾的职位,而严百炼那日被找麻烦,也是因为自己在堂上询问严百炼,周烨做的是否属实。
“如果一个人说实话就要被处罚,那不是他错了,是世道错了。”古老夫子缓缓道。严百炼感到古老夫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