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了初试!我过了初试!”十四岁的严百炼兴高采烈地拿着衙门盖了章的捕快初试单奔回了家。
他的家在温盐城的大户人家江府。。。里下人居住的别苑。温盐城不大,但因为处在南北商业枢纽上,所以十分热闹。江家是这座城市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整日迎来送往许多贵客。
严百炼一家尽管住在下人的宅子,但这里的条件也没有太差。院落里种着花花草草,黄梨木的桌椅一尘不染。这是一个寻常的下午,马夫躺在马棚里喂马吃草,丫鬟们正在小声聊着什么发出嬉笑,厨房里的菜已经备好,江府的总管向来把事情安排得仅仅有条。
刚进家门,严百炼就瞧见了正在桌前认认真真做功课的严卿柔,面前的黄纸上是娟秀的笔迹。
严卿柔与他是龙凤胎,比他出生只晚一点,但与好动闹腾的严百炼截然不同,她总是规规矩矩的,早上会叫醒哥哥去私塾上课,会打理娘喜欢的花花草草,把江府里严家这个小家收拾好。
严卿柔望见哥哥回来,甜美的小脸绽开笑容,她轻轻打着手势欢迎哥哥回家,之所以没出声,只因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严家兄妹的母亲秦墨,也是江府的总管,此刻正在院子里打着瞌睡,她每天忙里忙外,今天更是连轴转,到现在才逮到机会小憩一会儿,一下子就被自己儿子的声音吵醒了。
江家老爷江岭江岭江兵长则负责整个温盐城的城防,他的妻子亡故之后并未再娶,时间多半都花在公务上。但江岭十分平易近人,他对府里的下人也极好。严家兄妹能够读私塾,也是多亏了江老爷。
“这次过了?你居然过了!”秦墨从荫凉的长亭中站起,看着夏天有些毒辣的日光烤在自家儿子身上,额头的汗珠都被照得闪闪发光,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该是得知结果第一时间跑回来的。
“你不是特别不看好我吗?怎么样,后悔了吧!”严百炼自觉自己也算是在秦墨面前扬眉吐气了一番,手上捏着合格单得意的笑,好似他是将军,手中是他的令箭。
捕快这职位隶属于县衙,想进去必须要经历初试复试,一年只有两次机会,限制年龄最小十四岁,成功过了后会成为见习捕快,直到三年期满成为正式捕快。虽然每月的例钱不多,但为衙门做事有保障,说出去也倍儿有面子。温盐城的治安也好,当捕快也不必担心会遇到什么强人。是故秦墨才没反对严百炼去考。
而严百炼自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不愿读书考科举,想去当个捕快,完完全全是因为怀揣着当英雄的梦想。《战国晨曦录》中,他们黎国的开国皇帝沈熹微就是从一个小小的捕快到建立了黎国。
只是严百炼身体单薄,考捕快是有武试这一项的,他前两次初试就失败。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放弃过。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平日里下了私塾就锻炼身体,拿着柄自己做的木刀练习。对此,他的老娘秦墨总在旁边浇冷水。
“你来武的不行,根本不是这块料!”秦墨每次看到严百炼又在哼哼哈哈地锻炼就会这样评价。
“你就不能像个正常的娘一样鼓励一下我吗?”严百炼翻白眼道。
“你要是有劲没处使,去给我把这盆花的土换了!”
这样的对话在严家数不胜数。
此刻严百炼觉得自己在自家老娘面前说话倍儿有底气,旁边府里的其他下人都笑着祝贺,严百炼在江府很受大家喜欢,他性格热烈又乐于助人,从车夫到丫鬟都为他感到高兴。
秦墨拿过严百炼考核合格的纸看了看,严百炼生怕她弄皱了,叮嘱道:“你小心点!这可是我的荣誉!”
“现在衙门标准越来越低了,竟然连你都可以!”秦墨称奇道。
严百炼闻言先是愣了愣,继而生气,一把夺过考核证明,“算了,你不懂得欣赏我!”
秦墨撇撇嘴,看着儿子如此欣喜,她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否正确。但看着儿子这么开心,她嘴角也有了弧度。
平日里严百炼那般努力她看在眼里,不想让儿子觉得努力毫无意义。
秦墨不会告诉严百炼,这次是自己向江铃开口,求江老爷找找关系,让严百炼能够过一次初试。
严百炼和严卿柔的爹严如铁,与江岭本就是发小,两人后来从军后一起被分配到边境,黎国和葵国那几年刚好边境战争不断,严如铁战死沙场,江岭活了下来荣归故里,任温盐城兵长。
虽然温盐城只能算个大点的县城,但这职位手里是有兵权的。
那时候秦墨带着兄妹俩艰难度日,她一个女人,要拉扯两个孩子不可谓不辛苦。白天在酒楼做厨娘,夜里找些纺织的手工活赚些零散钱。江岭亲自登门看望孤儿寡母,他执意要将他们一家三口迎到江家,让他们家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却被要强的秦墨拒绝。
秦墨不可能接受江岭因为念及已逝丈夫的情,就这样毫无心理负担地住在江家吃白食。但她接受了在江家从一个最普通的下人做起,付出劳动来养活自己和一双儿女,到今天成了江府的总管,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打理。
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开口求江岭,就是为了严百炼,江岭当时一口便应了下来。
“这次考试难吗?”严卿柔比着手语。
“还好,难不倒我!”严百炼毫不谦虚,完全忘了前两次自己铩羽而归时的窘态,他摆摆手,“我要去告诉阿月,我考过了!”
“你说话能不能小点声!”秦墨话未说完,严百炼只留下一个手舞足蹈的背影。
秦墨叹了口气,对身边乖巧懂事的严卿柔道:“你哥是个让人不省心的,要是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
严百炼快步到了江府中较为僻静的一隅,小路是鹅卵石铺成的,夏天的阳光被小道两旁的竹叶所遮蔽,阳光透过竹林间的缝隙映在地上形成光斑,随着微风轻拂,竹林也传来沙沙声。
穿过竹间小道,有琴声传来。严百炼放慢了步子,看到了那个正在抚琴的侧影。
女孩穿着淡绿色的长裙,如黛青丝被用一根木制发簪整齐束着,她的十指拨动着怀中的琵琶,眼神也认真。她的身体有些单薄,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但这也让她的美带着些羸弱。严百炼没有打扰她,而是站在旁边静静听。
直到一曲终了,江见月双手停驻,她转头看过来。
“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老远就听到你的笑声了。”江见月淡淡笑着。
“你猜猜看?”严百炼凑过去,故作神秘道。
江见月想了想道:“我想,你大概是过了捕快初试?”
“猜得这么准!”严百炼还想卖个关子,结果一下子被猜中了。
“你声音那么大,我想听不到都难。不过这只是开始,你可千万别因此就骄傲自满了。”江见月不忘叮嘱。
她是知道严百炼为了考过有多努力的,每日下了私塾,到家就开始做每天的功课。扎马步,练力量,用木剑空挥,每日都练到大汗淋漓。江见月和自己的爹一个月说不了几句话,但她破天荒开口,让其帮帮严百炼。虽然这样找关系的行为不是很好,但江见月相信严百炼只要能成为衙门的捕快,他一定会做得很好。
江岭当时只淡淡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径自离去,江见月也不知是不是江岭真的想了办法。当然这些江见月都不会说与严百炼听。
“我不会输的。”严百炼垂头望向自己手掌,指节处尽是老茧,他要证明自己!
“不过,百炼。你想去当捕快,练武是很重要,但学理明义也很重要,我听说你又被古夫子训了。”江见月蹙着眉,她用葱白的手指戳了戳严百炼的脑袋。
严百炼扶额,他估摸着又是严卿柔告的状。私塾里古夫子成天讲圣人怎么怎么说,严百炼搞不懂,为啥圣人那么多话?《典问》里一大堆东西夫子要求背诵。严百炼存了侥幸的心,没成想夫子第一个点起来背书的就是他。
“别人也没背呢,只是我运气差了点,被古夫子抽中了。”严百炼挠了挠鼻子。
“别人我管不着,夫子让你背那些是为你好,总有一天能用得上的。”江见月不知从哪抽出书来,“是哪篇课文你没背出来?”
严百炼这时才想起,自己还被夫子罚抄。江见月对此习以为常,毕竟严百炼时常被罚抄,每次一开始还好,可到后来总是图快,想要快点把劳什子经典抄完,纸上满是他的狂草。
严百炼看着自己的字,觉得挺好。江见月看了眼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秀眉微蹙盯着看了半天,也看不懂他写的什么,不禁问,“百炼,你这是写的是什么?”
“你看不出吗?我要抄一百遍呐!”严百炼苦着脸。照着自己抄的文章念了出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忍什么来着?”严百炼发觉自己字迹过于潦草,他自己也看不出自己写的是什么了。
“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江见月接道,随即叹息一声。
“你抄的时候根本不用心,不然抄这么多遍,早该背下来了!”江见月捧起严百炼宣纸上的字迹来看,怎么也看不出这是抄的圣人之语,觉得比较像传说中的上古蛮夷之人用的甲骨文字。似乎是被他的字吓到了,江见月剧烈的咳嗽。
“阿月你怎么了。”严百炼急道,江见月的身体向来不太好。她的皮肤苍白几乎透明,没有血色。都是因为常年在家里,连日光都少见。
“我没事,老毛病了。”江见月笑笑,“说回你的字吧,你这字简直看不下去,且不说夫子了,我这关你都过不了。他让你罚抄,也是为了让你练练字的。”
“我尽力了!”严百炼无奈地叹息。
“我知道你觉得枯燥,但其实这些句子,你要能理解字里行间的含义,根据作者当时的情况去在脑子里想象,就不会觉得无趣了。”江见月轻声鼓励着,一句句和严百炼讲解着书上的话。
“这段话讲得是当上天要给你很大的重担之时,你将会受很多苦,认真点!”江见月一个暴栗敲在了严百炼脑门上,嘴上不停仍在讲解,“这个关键就在于增益其所不能,当你挺过那些艰难痛苦之后,你将能做到本做不到的事。这是位先贤蒙受苦难后发奋图强改变国家命运,后来达成千秋功业时所写。。。”
严百炼轻轻点头,被江见月盯着开始认真背书。
有路过的丫鬟看到这一幕掩面偷笑,在江府这是司空见惯的一幕。江见月生性喜静,所以住在府邸里较为安静的角落。她先天身体不好,去私塾念书也是零零散散。只是江见月聪慧过人,无论什么书,拿起来看就可以理解得八九不离十,比天天去上课的严百炼要强得多。严百炼自然是江府里最闹腾的那个。一物降一物,偏偏这最会折腾的少年又被文文静静的江小姐管得死死的。
最开始时,江见月并非是如此的模样。
严家兄妹刚搬来时,就听说江叔叔有个女儿,但他的女儿身体不太好。严百炼那时正是小孩子好动的年纪,成天上房揭瓦,为此挨了秦墨不少打。
他把探索这座宅邸当成冒险,他从一个屋檐跳到另一个屋檐,在江府清幽的一处庭院里,严百炼终于见到了神秘的江府千金。
江见月抱着琵琶坐在庭院中间的石凳上,弹完最后几个音,她轻轻起身回房,严百炼没看不到正脸。
到了第二天,严百炼又踩在屋檐上去了。
江见月穿着白色的丝绸长裙,长发漆黑的缎子一样。她微微垂着头,抱着一把看上去有点岁月的琵琶。她的手白皙,纤长的手指拨得琵琶的琴弦,淡淡的琴音传来。接着就有下人端着黑色的药过来,
”所以你要在那里偷看多久?“绝美的女孩看向自己。
严百炼猛然听了这一声,差点从屋檐上滚下来。
江见月遥遥的望着她,她的声音似乎忽远忽近。白裙子高高的领口上是莹白的月牙扣,锦缎的衣裙上有流云的图案。眼瞳微微发蓝,正盯着自己。
“谁偷看你了?”既然被发现了,严百炼干脆从屋檐上下来。
“你不是偷看,又是在做什么?”江见月又问。
严百炼这样想着,准备编个谎话。但似乎无法合理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就是正巧走在这了,听到这琵琶声,觉得弹得挺不错,一时好奇。”严百炼解释自己是个乐曲爱好者,虽然他本人五音不全,连唱歌儿歌都会跑调。还好江见月没和他纠结这个问题。
她听了脸颊微微一红,露出些许欣喜的神色,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比起娘亲弹的琵琶,还不能比的。”
“你是江大叔的女儿吗?我觉得已经很好了,说真的,我觉得会乐器的人真的很厉害,我连曲谱都看不懂。”严百炼摊手说,但江见月盯着自己看,脸有点发烫,就假装看天。
江见月沉静的眼眸看了他很久,忽然开口说。“你过来。”
“啊?”严百炼讶异的看着江见月,江见月却还是那张沉静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你怕什么?”女孩看严百炼迟迟不过来,说道。
严百炼愣了一秒,少年心性经不起激,便大踏步的上前。走在女孩面前,说道,“我才不怕。”嘴里这样说,却四处张望。
“我爹他不会生气的。”江见月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以后要听我练琴,便就在这里听吧。“女孩说完,就又开始恢复弹琵琶的姿势。纤长的十指在琴弦上舞动。她的眼睫毛很长,眼眸专注。
“谁说我怕了。”严百炼嘟囔。
隔了很久,严百炼鼓起勇气问。
“我以后可以每天来听你弹琵琶吗?”
女孩沉默专注的谈着琵琶,直到严百炼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听见江见月轻声回答。
“好。”
后来江见月也认识了严卿柔,向来独自一人幽居深闺的江见月有了同龄人的陪伴,清冷的性子也变了不少。
严百炼哭丧着脸,正准备问江见月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下一刻,一只温润如玉的手覆上他的手之上。这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轻柔,指尖还有粗糙的茧。而手的主人,清丽的侧颜就在严百炼脸庞的咫尺之间。
“专心,练字是很考验专注力的。夫子不是故意为难你,是觉得你耐心太差,想磨一磨你的性子,为你好的。”江见月专注地看着宣纸上晕开的墨意,“放松别太用力,顺着我的力量走笔。”她的声音就在严百炼耳边袅袅传来。
“好。”严百炼感觉到覆在自己手上那只白皙的手,在微微带动着自己的手,字迹在洁白的宣纸上显现。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空灵的鸟鸣还有潺潺的池塘流水声。同时静下来的,还有自己的那颗心。少女的脸庞就在身边。往后的岁月里,严百炼每次梦见江见月,都是这一幕,梦见自己和喜欢的女孩并肩而立,她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抄写着诗句。
终于把罚抄弄完,当然这其中也有江见月实在看不下去,帮严百炼一起抄的。严百炼长舒一口气,不管怎样算是搞定了,突然听到江见月开口。
“百炼,我听说在私塾里有人找你和小柔麻烦。”江见月斟酌着用词。
“没事,有我在,小柔不会被欺负。”严百炼从小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江见月有些担心,因为那所私塾里的孩子,许多都出自温盐城里由头有脸的人家。她鲜少去,纵是这样都有许多难听的话传到她的耳中,为何下人的孩子可以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念书?再譬如,严家兄妹是不是江岭的私生儿女之类的。
总是积极向上的少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站起来拍拍胸脯,“没事的,我可是以后要当英雄的人,这点小事怎么会让我放心上!”
江见月点头,“但如果有什么事让你烦心,你不妨去和爹说。”
“小事何足挂齿!”严百炼大手一挥。
“那你可以和我说。”江见月继续道。
“知道啦,我从来不瞒你事情,你是知道的!”严百炼正在整理罚抄,选择把字迹好看的放在面上,这样夫子检查的时候容易过关些。
“上次你逃课就瞒着我了。”江见月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