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鲤紧跟着严百炼的身影,在莽山的林子里穿梭。两个人的脚步如风,踩在林间的落叶上。
两人追到了九丈高的流云瀑前,妖魔已经没了踪影。巨大的瀑布从上而下,只有流云瀑的水流打在石头上的水花声。
看着严百炼手中那颗紫色的心脏。宋青鲤皱眉,不管看几次,这一团紫色的肉块,还是让她有些难以接受。察觉到了宋青鲤的厌恶,严百炼也不做声,只是专注的观察着心脏的变化。
“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每天,把一颗妖魔的心脏放在自己胸口,这颗心还会微微的跳动,你难道不觉得不自在吗?”宋青鲤终于憋不住,还是问道。
严百炼动作停顿了那么一秒,宋青鲤抱臂站着,看着他仔细的探查。正当宋青鲤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严百炼的声音响起。
“不会,有这颗心在我胸口跳动,我觉得很安心。”
“安心?”宋青鲤当真觉得匪夷所思,不禁笑道。“莫非你们狩魔人都是这样的怪人吗?还是说只有疯子才能当狩魔人?”
严百炼对她的揶揄充耳不闻,连身子的动作都没有半分停滞,他的声音淡淡传来:“狩魔人都有自己的原因,你是不会懂得。”
“那你说说你的原因是什么?”宋青鲤来了兴趣。
严百炼回头看了宋青鲤一眼,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的人在这里,眼眸却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看回了很多年前。宋青鲤看着那么忽然站定成石像的男人,感觉他的眉宇这时才有些像个少年。
他喃喃自语:“我的原因,我的原因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手上的心脏跳动有力了些,严百炼回过神,他将心脏往流云瀑瀑帘的方向指去,手中那颗紫色的心脏跳动的更快更有力了,宋青鲤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看着那团肉块好像变大了一点。
“那头妖魔,进到瀑布里去了。”严百炼道。
“什么?”宋青鲤讶异。
严百炼没有再多说,将手中的那颗心脏小心的放入怀中,“我得去瀑布底下看一看。”
“瀑布底下?”宋青鲤转头看了眼瀑布,九丈高的瀑布,水从瀑顶溅落,虽然这个瀑布不是什么大瀑布,但是水坠落下来,打在身上还是很痛的。更别说严百炼此刻重伤之躯,他奔袭至此,路上宋青鲤觉得他随时倒下都不奇怪。他还能撑多久?但转眼看到严百炼时,她愣住了。
月光洒下,刚才一直在暗处赶路她都看不见。严百炼的头和头以下,仿佛两个躯体拼凑而成。
他赤着的上身正冒着热气,棱角分明的肌肉蕴藏着磅礴的力量,让人看一眼,就能想像出那样筋肉虬结的手臂可以挥出怎样的刀。但让宋青鲤愣神的,不是那身千锤百炼的肌肉。而是伤疤,无数道或长或短,或深或浅的伤疤,有些看上去像是利刃划伤,有的则在他的皮肤上上像是鲜花绽放。
满身的伤痕,让人无法想象,这个男人受过多少创伤。
“你在这里等!如果一炷香的时间我没回来,你就去通知我的师兄,然后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严百炼语速极快。
“等个屁!我先!”宋青鲤不等严百炼回答,便一头跃入潭水中,奋力向长瀑正下方游去。严百炼愣了下,也跳了进去。
潭水冰寒刺骨,宋青鲤用力想抓住瀑布正下方的岩石,可是岩石上生了青苔,太滑了抓不住。因为高低落差巨大的水势打在脊背上震荡她的五脏六腑。她回头看向严百炼,后者显然比她更狼狈,在水中吃力的模样,像个刚学会游泳的孩子。她伸出手,将严百炼的手紧握。
两人终于冲过了瀑布的水帘,瀑布后确实有山洞,可这里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往下!”严百炼调整着呼吸,向下指。他猛吸一口气往下潜,宋青鲤下意识地跟上。
他们在潭水里屏气下潜,过了瀑布往深处游,十分曲折。宋青鲤被严百炼的手拉着向前游,她觉得胸口那股气几乎不够了的时候,终于到达。从潭水中游过来,然后跟着严百炼到了这里,像是个洞口,这里很黑,墙壁上却有晶莹的苔藓一般,散发出绿色的光。他们挣扎着上了岸。
那颗心脏此刻膨胀充盈起来,甚至上面的每一根血管都显现出来,仿佛这颗失去了主人的心脏依然有生命一般,在有力的跳动。在这种黑暗中,那颗心脏散发出一股很亮的紫色荧光,照亮了周围几丈的地方。严百炼和宋青鲤四处望去,发现这个洞居然是人工修筑的,地面平整,与其说是洞窟,不如说像个通道。一直延伸至前方的黑暗里。
尸骨,许许多多的尸骨。是很多很多的骸骨,还有许多妖魔的骸骨。
宋青鲤惊骇非常,她不知道莽山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她想拉住严百炼,现在他们两人状态都不太好,不如原地休整一会儿。
可她此时才发现,原来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她竟然一直未觉察,仿佛血肉相连!
宋青鲤急忙放开,她平复下微微加速的心跳,因为光鲜实在太暗,所以严百炼看不到她脸上微微有些红。严百炼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心想他们刚才互帮互助,还挺有默契!
宋青鲤感到手心都是冷汗。他们越往里走就越宽敞,而这个地方给人感觉,就好像穿越了无穷时光。想到自己平日生活在山上,可山里面却有这样一个地方,就有点渗得慌。
“这些事爹知道吗?”宋青鲤心里有了许多疑问。
“我们很快就会有答案了,不要放松,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严百炼道。
宋青鲤有一种感觉,她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恩?怎么不亮了?”严百炼看着自己手中逐渐暗淡下去的眷魔心,心想莫非自己找错地方了,那只眷魔并没有进到这里?一个暗影,潜伏在黑暗里,悄悄的接近宋青鲤的背后。
严百炼余光瞟见那个影子,爆喝:“闪开。”他抓住宋青鲤的手臂,将她向另一边扯过去。同时握着长刀的手,挥刀对着影子纵劈而下。漆黑的长刀轰在那个暗影上。
他感觉自己斩在了一道无形的墙壁上,下一刻胸前一股剧痛。是利刃划过自己身体的感觉,对手是人!黑暗中,有寒光闪过。严百炼几乎是凭着直觉,和皮肤对风割的触觉,挡下了这几刀。只一刻,对方就抛出大片的刀影,每一刀都是用轰的方式出刀的,招招杀绝。
严百炼忽然明白过来,这个暗影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自己,他佯装要伏击宋青鲤的模样,实际上是故意让自己发现,以此来吸引自己靠近。
宋青鲤反应也极快,她握着“白鲤”,凌厉的枪刺入那团黑暗。对方并非庸手,大刀回转弹回宋青鲤的枪。三人在黑暗里,成三角之式,靠着那么一丝严百炼手中心脏的紫色荧光厮杀。
暗影狂风暴雨般斩向严百炼,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严百炼一步不退,反而反攻回去。那个黑影被两人夹攻已经开始支持不住,就在此时,空气中有破风之声。
铁棍横扫而来,严百炼宋青鲤纷纷后退,又一个人加入了战团。他的棍使得出神入化,每一扫一抡一点,都密不透风。严百炼的刀对上那柄铁棍,每一刀都像是已经被对手料到一般打了回去。
另一个神秘人大片刀影里,有一片刀影是斩向严百炼手中的那颗心脏。严百炼发现撤手时已经来不及了,跳动着的心脏绽开一朵血花,紫色的荧光渐渐熄灭。
严百炼发出巨大的,类似野兽的咆哮,他发疯似得斩向那团暗影。但黑暗中,他不知道该往何处挥刀。使棍的人似乎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在黑暗中,他们听到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当。”黑暗中绽出火花,长刀和“白鲤”兵刃相撞。
“严百炼!你看清楚再砍!”宋青鲤咆哮,回应她的,是剧烈的喘息声。宋青鲤警觉地提防,过了很久,她才确信敌人离开了,她四处摸索,终于找到了严百炼。
严百炼瘫坐在地上,手里捧着已经变成一团血肉的心脏,目光呆滞。他的胸膛开了一道狭长的伤口,往外汩汩的淌血,但他却似乎没有痛觉一般,丝毫不觉。
伤上加伤,宋青鲤果断地撕下自己的长衣衣摆,缠在严百炼身上扎紧止血。然后扶起他,只是严百炼像是傻了一样,摊在原地。
“你是吓傻了吗?我扛不动你,你要疯出了这鬼地方再疯!”宋青鲤怒吼,严百炼还是不为所动。宋青鲤咬咬牙,两巴掌大力甩在严百炼脸上。
“你再这样会死的,是男人就站起来,跟我一起走,我们出去!”
两个人挣扎着上了岸,血从严百炼的腹部胸口渗出来,染红了包扎的衣摆。他的脸色因为失色变得更惨白,他手中还握着那两团肉块。眼神空洞的望着天空。宋青鲤上去摇他的头,大喊:“喂,醒醒,严百炼!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宋青鲤还想再说什么,她忽然说不下去了。严百炼像是回过神来一般,他看着自己手中的两团肉块,忽然哭了。滚滚的泪水从他的脸庞落下,他挣扎着想要把那两团肉块再拼到一起,可那颗诡异的心脏已经死了。
宋青鲤看着近乎疯狂的严百炼,她一直搞不懂的家伙,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我答应过我娘,我还得找我妹妹。”严百炼喃喃自语。
“找你妹妹?”宋青鲤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身上背负的东西比自己想得多得多。
“我们失散了,我答应过我娘的!”严百炼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宋青鲤也有些手足无措。
“不就是一颗妖魔的心吗?没了它你也可以找回你妹妹。”宋青鲤柔声说,“现在你要先治好你的伤,我带你去看莽山上的大夫。”
严百炼看也不看宋青鲤,宋青鲤干脆一把将那团肉块打飞,严百炼发出极其凄厉的声音,他扑过去像只野狗扑向骨头那样,去捡那两团肉块。
宋青鲤耐心用尽了,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安慰别人。她起身准备大骂这个为了一颗破心脏崩溃成这样的男人。只是,在凄冷的风中,她听到了那个悲痛欲绝的声音说了一句,一句话。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这是,我娘的心。”严百炼跪在地上低着头,泪水滴在了地上那两团肉眼已经无法辨识的肉块上。
从他口中,宋青力得知了一个惨绝人寰,悲伤到甚至有些失真的故事。严百炼少年时故乡被毁,他的娘就在眼前妖变,而他不得不亲自手刃娘亲。妖魔的心脏有共鸣,只要周边出现妖魔就会有所感应,他亲手挖出来自己娘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