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朱雅意生命里挫败感最强的一天,他自负在用刀一途天分卓绝,从出道至今罕逢敌手,自信这次昭武大会能一举夺魁。虽然此行,完全是因为叶萧素听闻宋思危身患重病,且莽山事件频出,处于动荡之中。但他始终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无论是杨幕柳,李长安这种久负盛名的强者,还是被传成枪术奇才的宋青鲤。
除了总被挂在叶萧素嘴边的岳卿没有十足把握取胜外,其它人都非他敌手。而且从心底来说,他就算面对传说中的宋思危,也觉得自己有一定机会取胜。
未曾想过,宋青鲤派出自己手下一名仆从,就有如此之高的武功!一刀正面击败以力著称的岳卿,虽然岳卿有轻敌的原因在。但严百炼其后更是连败杨幕柳的春雨刀,和李长安的雪花双刀。
莽山居然强大至此?无怪乎可以力压其他山头这么多年,因为实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痛快!今天算是长见识了!”杨幕柳叹息,“江山代有人才出,咱们老啦!”他对李长安道。
“今日一战,李某获益良多,多谢阁下指教!”李长安拱手道,他是个武痴,于刀法上到了瓶颈,难得寸进,自然看得出严百炼的刀法经历过多少次的生死搏杀,才有如今的境界。
“承让!”严百炼拱手回应,他方才因为宋青鲤算计自己的憋屈,与岳卿侮辱自己老师的话动了火气,才出言不逊。可面对讲道理的人,他自然也是愿意讲道理的。
“下一个,谁上?”杨幕柳询问,他的眼睛却落在了朱雅意身上,随后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朱雅意毕竟年少气盛,他刚要上前却被叶萧素拦住,很显然,向来把他当亲弟弟看的叶萧素怕他受伤。
“哎呀,才放豪言,现在又躲在女人后面当缩头乌龟。”杨幕柳摇头,李长安也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来!”朱雅意终于受不了,他拨开叶萧素的手,拔刀便跃入演武场中。
严百炼看得出来眼前青年的紧张与忐忑,说起来自己比他大不了多少,但心境却截然不同。自己曾经也是如此,击败几个人,便觉得自己是武学奇才,天下无敌指日可待。可其实,自己赢的是那些自己本就可以赢的人,而真正的强者,始终眼里望向更强者,在绝境中奋起拔刀。
回忆登时涌上心头,严百炼望向眼前的朱雅意,心中存了些指点的意思。朱雅意大喝一声,为自己鼓舞气势,一刀划过,看得出来基本功很扎实。
严百炼只是拿刀御开,而后用刀使出一招“虎缠”。朱雅意感到自己的刀仿佛黏在了严百炼的刀上一般,摆脱不开,只能随着对方的刀势而动。他顿时心中又惊又怒,士可杀不可辱,面对自己严百炼竟然连全力也不用,这是在侮辱自己吗?
可几合下来,严百炼刀法又是一变,一刀荡开,接着是密集的刀斩,这一招名为“狼雨。”
朱雅意感到自己对刀的领悟加深了,对方在刻意喂招给自己!朱雅意看向对方,严百炼面色如常,初见时此人看上去漫不经心,而挥刀时,他却看起来如刀神附体!
朱雅意倘若能跟上刀法,严百炼的刀就更快力道更强。
于此十几回合,朱雅意终究跟不上,刀被弹飞直插入演武场的沙土中。
“多谢指教!”朱雅意拱手鞠躬,他很少在心里服过谁,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会指点自己,但他恩怨分明,“日后严兄若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吩咐。”
“不客气!”严百炼笑着回应,他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才动了恻隐之心。
“严兄你这样的人,才是天之骄子,想必从没输过吧。”朱雅意声音有些黯然。
“并不,实际上我总是输多赢少。”严百炼摇摇头,心里浮起那个真正天才的模样。
朱雅意却并不信,只道严百炼是自谦之语。此刻最高兴的要数宋青鲤了,她是没想到严百炼竟能连败所有高手,鉴于严百炼是她的奴才,那昭武大会还有什么开的必要?这些心怀鬼胎的家伙们都可以回去了,片刻后她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自己竟有这种借他人威风的想法?她难道不是应该亲手击败所有人,让他们心服口服吗?
宋青鲤此刻心路复杂,严百炼自然不知道,眼下就只有魏苍柏没有下场了,但对方已经是个老头,严百炼生怕刀剑无眼,一不小心让这老爷爷出了意外。他对这些人无冤无仇,此行的目的是追杀妖魔。
在目睹严百炼的刀法之后,所有人都看向魏苍柏,之前还咄咄逼人的老者,而今很沉默。赵恒与叶萧素心里都是幽幽叹息,被宋家压了十几年,觉得这次机会千载难逢,才和魏苍柏一同来逼宫,如今终成空。
岂料魏苍柏只是淡淡地笑了,他只道,“不愧是莽山,人杰地灵。老夫近日新收了一名手下,武功稀松,还望严小兄指点一二。”
随着他话音落,他身旁那个头戴斗笠的人才走出来,他缓缓走下演武场,将背后的黑布揭开,露出两柄长刀。
所有人都不知道魏苍柏从哪收的一名手下,但目睹了严百炼的实力之后,显然对此人不抱有太大期待。宋青鲤想着,严百炼该是十拿九稳了。
“慢着,我不服!”竟是岳卿刚处理好伤口又要上场,称自己方才只是轻敌。他扛着大刀正欲回到演武场,走到那斗笠人身前,根本就没把对方当回事,“闪开,你算哪根葱!”
“砰!”下一刻,岳卿横飞出去,他重重砸在演武场边,双眼只看得到眼白。
斗笠人的拳头还悬停在空气中,他随意的一拳就有石破天惊的威力!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这下有看头了!宋青鲤望向露出一丝笑意的魏苍柏,对方是从哪找到这等怪物的?
她有些担心地看向严百炼,却看到他的脸上写满震惊之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严百炼一字一顿问道。
“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对方语气轻松,“我如果说这是一场偶遇,师弟,你信吗?”
两人的声音只有彼此听得到,只见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俊美的脸。他的双眼沉静如海,淡然地望着严百炼。
“赢破。”严百炼对他实在太熟悉了,刚刚他走下来时就有所预感,待到赢破出手,他认定是对方,他握紧刀,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他方才对朱雅意说自己总是输,并非虚言。实际上,他几乎从没赢过自己这个师兄。更让他惊疑不定的是,赢破为何来到这里。镇魔司有处刑人的特殊职位,可对在外违反镇魔司律法的狩魔人有生杀大权。除非当地事态过于复杂,或者有狩魔人庇护妖魔,滥杀无辜这种恶性事件,处刑人不会轻易出动。问题是镇魔司派了自己来,为何赢破也到了这里?
处刑人自然比一般狩魔人武功高得多,赢破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凶刃,正是他的名号。
没有更多的言语,赢破用刀来说话。
宋青鲤紧盯着演武场,赢破的刀太快了。如果说严百炼的刀法大开大合,出招间如大江大河,端的是一股刚猛。那么赢破的双刀则是如同鬼魅,有道是单刀就看手,双刀就看走。他不仅刀快,身法也迅疾无比,出刀密集如怒涛,连旁观者都是眼花缭乱,更别提身处中心的严百炼了。
严百炼站在演武场正中心,赢破环绕着他不断出刀,一时间金铁交鸣之声不断,场上刀光如潮。
“你为何会来?”严百炼又问了这句,他同时舞刀成圆,这是他最擅长的刀法,“围城。”舞刀成墙,刀墙能覆盖身周一尺,这式刀法纯为防御而生。但严百炼挡开攻势哪怕只有一个空隙,就能以“倾城”反击。
但对方的刀没有空隙,从严百炼的角度看来,赢破的双刀攻势堪称是铺天盖地。赢破本就是刀术天才,且并未止步于师父教的刀法。他的斩击不是一道两道的线性攻击,而是网。
“眼看你这不成器的师弟搞不定事情,做师兄的当然要来啊!”赢破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但眼神中带着杀机。
严百炼眼睛死死盯着赢破,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了,但他从来就不了解赢破。严百炼身上的伤疤有三分之一都是对方所赐,自己少时刚进入镇魔司,对方就以指导为名与他试手。可哪怕当时严百炼在刀法一途远远不如赢破,赢破也从来没有点到为止。永远是一刀接一刀猛攻而来,将严百炼视作试刀的稻草人。
赢破是天才,为了不被他杀死,严百炼日以继夜的努力练武。
双方的攻坚战让在场众人都看得呆了。
“你什么意思?”严百炼当然没有留手,他是抱着要斩了对方的觉悟在动手,因为赢破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
“如果我让你滚,这件事我全权处理,你会同意吗?”赢破轻声问,他的双刀呈截然相反的刀式斩来,这是他自创的刀法,“无间”。
“你去死!”严百炼大怒,倾城一刀斩出,迎上了无间。
几乎是同时,双方一同收招,严百炼身周一尺的地面尽数留下深刻的刀痕,唯他站定的地方无损。
严百炼与赢破距离对方一丈,殷红的血从严百炼额头滴落下来,又晕散在演武场黄色的沙土中。
他输了一招,这一刀险些将他的天灵盖斩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