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生于云中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梦魇2
    钟声在潮湿的夜气中层层荡开,青铜余韵裹着铁锈味经久不散。云生攥着液态火的指节发白,四修佝偻的脊背紧贴断墙,冷汗浸透的麻衣随喘息起伏。年轻时在故乡常听父母谈及梦魇,可那些支离破碎的传说里,从未提及斩杀之法,现在他几乎都要把这个存在忘记了,居然在他暮年的时候还能遇上。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云生!”四修神色凝重。



    “他现在的这副躯体并不存在于现实当中,我尝试着各种手段攻击这具婴胎,却都无法真正的击中他的身体,反而是从他身上穿过去,恐怕我们要通过某些特殊的方法才能伤害到他”四修解释道。



    穹顶之上,幽紫色的空间裂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那些游走于裂痕边缘的符文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伴随蛛网般的裂纹在苍穹蔓延,仿佛某种古老结界正在崩解。当裂隙扩张到三丈宽时,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骤然停止,裂口深处缓缓睁开三对黄金竖瞳——每只虹膜中流转的金色咒文正与天幕裂隙的符文遥相呼应。



    被那非人之目凝视的瞬间,荒野上的蓟草突然诡异地抽搐。锯齿状叶片扭曲膨胀,淡绿色叶肉在月光下泛起血管般的脉络,叶脉突变成跳动的青紫色血管,根系则化作带倒刺的触手破土而出。不过三次心跳的时间,整片草地已化作蠕动的血肉荆棘,那些荆棘居然长出一张人的嘴,嘴里蠕动着蛆虫,带着粘液滴落的簌簌声朝二人弹射而起。



    黑紫色的荆棘狂潮在距离咽喉三寸处凝滞。突然一个身影闪身而至,身影赫然就是神婆!神婆拧腰摆胯的鞭腿划出玄奥弧线,裹挟着古老咒言的罡风自白色庙服的下摆翻涌,那些流淌毒液的棘刺顷刻间湮灭成磷火纷飞的碎末。



    “此事或许因我而起,云生,四修,你们需赶紧入梦,梦魇只有在梦中才能受到实质伤害,我在这里帮你们阻挡梦魇在现实中的攻击!”神婆看着梦魇,话语里竟然有一些颤抖。



    听到神婆的话,云生看向那些新诞生的荆棘,只见其中中翻涌的人嘴密如蜂巢,腥风掠过齿列时,那些大张的口腔内壁泛着腐烂的桃红色,密布的唇齿间尽是血肉模糊的断口——那些残破的舌床形状,分明是他在梦境里用血液法器切断舌头时,留下的锯齿状创口!



    “当如何入梦?”没等云生说完。一手刀袭来,云生在一瞬间便陷入了昏迷。



    “四修,轮到你了!”神婆又是一记手刀,二人便在短短的时间内成功入睡。



    云生视野忽然泛起涟漪般的波动,雾气般的丝线正从视网膜边缘向中心蔓延。这种蚕食现实的虚幻触感,告诉云生,这里是梦境。周围的一切,渐渐显现出来,他所处的位置居然和刚才一模一样,甚至连他的法器都带过来了,唯独少了四修和神婆的踪迹。前方的那具婴胎也消失不见了。



    “真是硬核的方法,不过确实有效。”云生在内心吐槽道。



    “既然梦魇已经开始影响现实了,那么现在的梦境估计已经和现实关联起来了。”云生推测道。



    凝视着扑面而来的荆棘浪潮,云生却如石佛般立在原地。当第一根荆棘触须距离眉心仅剩三寸时,虬结的棘刺突然绽开蛛网状裂纹——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尖刺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的琉璃,在爆鸣声中碎成齑粉。飞溅的毒汁悬停在半空,像极了冻结在琥珀里的雨珠。



    他抬手接住一滴墨绿色毒液,看它穿过掌心在青砖上蚀出青烟。果然这些可怖的造物不过是双重世界相互影响中的倒影,此刻神婆的拳头正刺向现世对应的方位。云生和四修的梦境应当互通的,而现实世界却无法影响现在的梦境世界。



    云生凝视着悬浮在掌心的毒液残影,时空褶皱带来的眩晕感愈发清晰。这方天地犹如被折成对角的铜镜,此刻四修必定也在某个镜像节点,两人在虚实之间的每一次出手,都会在对应维度激起涟漪。而那些在月光下扭曲的荆棘海,那是死亡恐惧凝聚在现实的结晶,目前无法对当前的梦境造成影响。



    “既然这梦魇是由人对死亡的恐惧凝聚而成,那么他的实体要么存在于天空之中,要么存在于地底下”云生正想着,突然——他瞳孔骤然收缩,寒光在他眼中凝成冰棱。



    三尺开外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坍缩,三岁稚童的轮廓如同从宣纸背面渗出的墨渍。那东西顶着垂髫幼童的皮囊,四肢却如蜘蛛节肢般过分颀长,尚带婴儿肥的脸颊上,本该是瞳孔的位置凹陷着两汪不断坍缩的星空。



    那东西张开嘴巴,一段文字从它断舌处飘出:



    “我明明是云村人的孩子,为什么?爸爸们要伤害我,我不过想降生于世,难道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过错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那段文字在颤抖,似乎带着无尽的怨恨。



    云生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怪物,竟然在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其实并没有过错,但他本不应该存在于世,因为一切会危害到自己生活的生物,云生不想对他有丝毫怜悯,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毫无征兆的,鞣制牛皮的腰带在激荡中竟化飞射而出,古铜色皮带扣迸发的寒光如同钉锁,当啷啷绞住梦魇那截过分颀长的腕骨。精铁绞索般的力道瞬间收束,密集的骨裂声混着血肉爆浆的闷响,恰似孩童捏碎满把蝉蜕时迸发的脆响。



    然而看到这一幕,那梦魇却不紧不慢的咧了一下嘴,又一段文字从他断了的舌根处飘出:



    “这样吗,云生,那先请你死一死吧”



    ...



    风卷着沙棘的呜咽掠过草海,月光在羽茅草穗上淌成银色河流。云生后撤时踩碎的狼毒花溅起紫色汁液,那些汁液落地立即生根,长成带獠牙的食肉植物。原来,现实里的那些怪异生物是梦魇在梦中杀死的植物幻化而成,这只梦魇的能力或许就是控制这些死去的生物。



    “哥哥的腰带真好看。“童声从三棵矮柏树后同时传来。云生猛扯腰间牛皮,古铜色金属扣突然炸成十二段弧形钢刃,旋转着切断所有树冠。纷落的柏树枝却在空中凝成骷髅形状,眼窝里跳动着幽蓝磷火。



    布衣银线如涟漪荡开,割断的草叶悬浮成绿色旋涡。云生突然屈膝后仰,梦魇从黑暗中探身,两根漆黑的蜘蛛节肢擦着鼻尖刺入地面——被贯穿的植物尸体瞬间膨胀成扭曲的巨大肉块,履带碾碎大片高山杜鹃。



    牛皮腰带呼啸着缠住这扩张的生物,收缩时迸发的怪力将其拧成麻花。云生趁机甩出银线缠住远处的石头,借力跃至二十米高空。下方草甸突然裂开巨口,成千上万只腐烂的手臂组成死亡浪潮,那手臂瞧见云生飞向空中,便朝着他落地的方向爬去。



    眼看云生就要落地,腐肢组成的浪潮裹挟着腥风压来,却在触及云生衣角的刹那忽然碳化崩解。焦黑断指间腾起的青烟里,隐约浮现冰裂纹般的空间裂隙——四修液态火刀刃上的血水正蒸腾成雾,隔着重叠的梦境维度,在云生足尖前烙下新月形灼痕。



    突然,一条细线飞向云生耳背,云生意会,抓住了那一根细丝贴到了自己耳背上。那细线,是四修用梦境里植物的纤维,和不离身的错误石制作而成的临时法器,它能同时够存在于两个维度中,也同时被两个维度影响,于是在这边说话产生的震动,也能传达到另一个维度中。



    四修所处的维度没有遇见梦魇,但他却能看到梦魇和云生打斗对梦境所造成的影响。他一直在找沟通云生的方法,刚刚看到一堆的腐烂手臂攻向这个方向,他知道这必然是云生的位置。



    “云生!听得到吗,我知道该如何解决他了...”一阵沙哑的声音从细线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