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暗裹着云生的身子往下沉,神庙的青砖地突然变得像泥潭般柔软。他看见月光从瓦缝间渗进来,在供桌上凝成银色的水洼,顺着桌腿往下淌时竟发出婴孩的啼哭。
窗棂上的剪纸开始蠕动。那些原本剪着五谷丰登的红色窗花,此刻在月光下舒展成细长的触须,末端裂开布满利齿的嘴。云生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陷进了青砖的裂缝里——那些砖缝不知何时变成了交错的獠牙,正贪婪地啃食他的布鞋。
“当啷——“
青铜鼎里突然传来铁链碰撞声。白日里用来装谷物的铜鼎,此刻鼎身上的裂纹正在融化,浓稠的黑血顺着浮雕的沟壑往下淌。云生闻到了腐烂的鱼腥味,他的喉咙开始发痒,咳出来的却是带着鳞片的血沫。
云生拼尽全力调动自己的麻线法器,将脚下那些不可名状的物体切碎,但转头就看见,那神庙白色的墙壁居然在渗血。不是寻常的鲜血,而是泛着荧光的幽蓝色液体,顺着墙皮剥落处蜿蜒出诡异的符咒。那些符咒像活物般扭动着爬上房梁,瓦片间垂下的蜘蛛网突然绷直,变成无数根银亮的丝线,末端拴着干瘪的人耳。
“云生......“
有人在鼎里唤他。那声音像是千百个人同时开口,又像是深潭底冒出的气泡破裂声。铜鼎的三足突然开始蠕动,化为三条覆满青苔的巨蟒,鳞片开合间露出无数只惨白的眼睛。鼎口喷出浓稠的雾气,雾中浮出一件褪色的嫁衣,袖口处还挂着半截白骨。
地面突然塌陷成血肉组成的沼泽,云生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血泊中扭曲。他的手指开始融化,指尖滴落的液体在空中凝成铃铛,每个铃铛里都锁着个尖叫的婴灵。
浓雾中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的手,每只手掌心都裂开布满尖牙的嘴。那些手抓住他的头发往下拽,发丝断裂时迸出幽绿的火星。云生听见自己头骨开裂的声音,他手中捏着的那颗石头也被搅成粉末,伴随着血浆流进雾里,化作千百条扭动的银鱼,鱼眼里映出整个村庄正在崩塌——茅草屋顶翻卷成巨大的舌头,碾盘旋转着变成磨牙的巨口,村口的古树根须全部变成了绞索。
“够了!”云生怒喝一声,在刚刚他已经把流出身体的所有血液的规则改造,那颗他捏在手心里的石头正是错误石,这足够他打造成一把临时的法器。于是,云生流出身体的血液猛地爆炸开来,溅射出来的血刃,硬生生把那怪物舌头连根切断...
云生从竹榻上惊醒。冷汗浸透的里衣紧贴着后背,月光依然透过窗纸洒在地上。他现在只感到无尽的恐惧,看向躺在身旁的田林,居然也面色苍白,口中呢喃着什么。云生连忙把田林叫醒,田林醒来,泪流满面,紧紧抱着云生哭泣。
“别把云生带走!”她呢喃道。
云生双眼瞪的通圆,他知道,这不是一般的梦境,当初四修和他说过,有一种生物,名为梦魇,梦魇是恐惧的具象化。每具躯壳都由特定群体数十年积攒的同质化恐惧凝结而成:四修之前就举过例子,例如孩童床底窥视的猩红瞳孔、深巷夜归人脖颈后的阴风、产妇枕边堆积的碎胎盘...这些浸透恐惧的记忆残片在梦境深渊中沉淀,逐渐生长出类似血管的黑色絮状物,最终编织成流淌着沥青状黏液的半透明囊体。
渐渐地当囊体表面浮现出人类五官的轮廓时,意味着某种集体恐惧已形成稳定范式。最后,他们通过大量影响人们的梦境,扰乱人们对现实的认知,使得自己能够降生于现实之中。
几天前云生也做过一个不可名状的恐怖梦境,当时他没有在意,如今看来,应该是某一个梦魇正在形成。一刻也没有犹豫,他把一旁两岁的孩子叫醒。
“田林,我有一些事要处理,你在这段时间别睡!回来我再解释一切”云生坚定道。
田林懵懂地坐在床上,抱着他们的孩子,看向云生出门的背影,她没有多问什么,因为那是她最信任的男人。
青稞在月光下翻涌如银色浪潮,云生的布鞋每次触地都会溅起粘稠的液体。那些液体起初像是夜露,跑出半里地后却开始发黏,最后竟扯出缕缕血丝。他低头瞥见鞋面上粘着半张人脸——是村东头李寡妇的面皮,前日才经历传承的人此刻正在他脚背上蠕动嘴唇。
“怎么会这样?!”云生心中惊疑。他看着手中的罗盘,那是四修给他的用来互相定位方向的法器。他没有停下脚步,他意识到事情已经到了一种非常严重的地步,梦魇的可怕,四修成无数跟他提起。
他突然听到了什么东西在他耳边低语。
“四修!“云生对着四修的草屋方向嘶吼,喉咙里涌出的却是青蛙产卵般的咕噜声。他的舌尖突然尝到铁锈味,吐出来的唾沫里沉着三枚生锈的铜钱,钱孔中正渗出沥青状的黑色物质。
磷火在田间游走,勾勒出个佝偻的人影。四修手里的灯笼正在融化,竹篾骨架扭曲成森白指骨,灯笼罩子化作半透明的人胃囊,里头的烛火竟是一簇簇蜷缩的婴胎。
“你来得太迟了。“四修佝偻着腰转身时,云生看见他后脑勺裂开十字形伤口,数十条沾满粘液的触须正从颅骨裂缝里探出,“这个梦魇,子时三刻就会完全成形!
“刚刚在梦里,我突然才意识到这一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们只能在这里将梦魇解决掉!”四修说道。梦魇所做的一切都不符合常理,和梦境一般混乱,这正是它最难对付的地方。
地面突然拱起血肉组成的浪潮,无数只嵌着眼球的枯手破土而出。四修从怀中掏出一捆青色的火焰,那火焰遇风即燃,青紫色火焰中浮现出扭曲的枯手。但出乎意料的是,枯手们突然调转方向开始互相撕扯,断裂的指节落地即化为银鱼,鱼鳃里喷出带着尸臭的粉雾。四修费尽心思打造液态火法器,它的首战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用这个塞住耳朵!“四修抛来两粒蜡丸,云生捏碎后发现里面裹着干瘪的耳蜗,“梦魇能够通过鼓膜传播认知,他对现实的影响全部来源于当前村民们所处的梦境之中,传来的说话声其实是......“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绸缎撕裂般的巨响。夜空裂开道缝隙,一些浮雕正在天空蔓延伸展,每一道纹路都变成流淌脓血的沟壑。云生感到鼻腔灌进滚烫的液体,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融化,粘稠的黑暗顺着脚踝爬上膝盖,皮肤表面凸起密密麻麻的奇怪文字。
四修突然用剑划开自己的布衣,麻线掺杂着血液在空中凝成赤红的锁链。锁链缠住云生腰腹的瞬间,他看见月光实质化成银色瀑布,裹挟着无数具腐烂的蛆虫倾泻而下,四修带他在其中穿梭。那些蛆虫居然吐出舌头,那舌却是半截森森指骨,碰撞间洒落的不是声响而是滚动的眼珠。
看到这一切是四修顿时明悟了。
“这梦魇,居然是死亡的恐惧幻化而成!怎么会这样?在云村这样的地方应该没什么人害怕死亡才对!”四修惊异大喊道。
四修拽着锁链将他拖进他的木屋的后院中央。他将灯笼里的梦魇置于后院中央。四修身上的细线快速组成了一大口钟形状的物品,云生心领神会,快速的和四修一起搭建一个和钟类似的规则集合体。
一拳!云生以一根根麻线为骨骼,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手臂,一拳重重的砸在了这口大钟上,那响声震天动地。但是,这样顶多唤醒一部分的村民,只能延缓梦魇的形成,但这样就够了,为他们争取到了消灭梦魇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