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喝…不,没喝多,就抿了一小口。”
中午十一点半,越前荣三郎家门口,佐藤忠文一边应付着找上门来的妻子,一边不忘继续劝说小伙。
“雪原小子,人生大事可不能就那么草率决定!倘若实在是经济拮据,老朽可让我那好友为你另开方便之门!”
“感谢佐藤桑抬爱,但小子我已下定决心,无关经济,只是我更想早些独立。”旬光客气道,又向着佐藤太太与武田太太礼貌地低了低头。
“那你难道不遗憾?你不是还报考了东大却因事故错过考试时间吗?你还年轻,还有时间也还有机会去弥补遗憾!”
旬光心头一暖,本来还以为这个瘦老头几次三番劝自己复读考东大多是为了给好友负责的高校增添KPI,没想到竟是不想让自己留下青春遗憾。
“人生哪有圆满一说?明月亦有缺,人生亦然。很多事情,留有遗憾才更值得怀念不是?况且,实不相瞒,历经事故,当初报考时的雄心壮志也跟着那些过往烟消云散,所以严格来说也不算什么遗憾。”
“可……”佐藤忠文张张口,一时寻不到下文。
“拆开人生一词,无非选择二字,每个选择背后都可能是不同的人生,但我们归根结底,选择的不也有且只有其中一条吗?”说到最后旬光忽然有些心虚,因为他真的重来了一次,也重选了一次。
“可一旦选择,可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武田吉直视着小伙的眼睛。
“那按您说的,即便我选择复读,将来也未必不会后悔,毕竟世事无常,我们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旬光笑笑,“小子私以为,与其后悔当初没有这般那般选择,不若脚踏实地走好选下的路。至于人生中的美好与精彩,大多都是我们自身努力造就,而非路上原本就有不是?”
至此,两人终是不再劝说。
酒桌闲谈,试探交流,两人也已看出小伙的心性远超大部分同龄人,至于后悔遗憾,他或许比起两人来还要更加豁达。
最后,佐藤忠文轻轻地叹了一声。
“看来你已做好为自己负责的心理准备了,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说什么了,不过若是反悔,四月开学前你可随时来找我!”
“小子记住了,多谢。”旬光深深地鞠了一躬,无亲无故,却毫不藏私地给自己人生建议,甚至还会设身处地的为自己着想,如果这还不是贵人,那什么才是?
“要不要我帮忙?毕竟喝的还挺多的…”
见武田老爷子脚下趔趄身形摇晃,旬光想要上前帮忙搀扶,却被老爷子厉声呵斥。
“什么多?瞎说什么呢,老夫就抿了一口,本来就想随便叙旧聊天,结果你们非得灌老夫喝酒!”
一边说,武田吉还一边给旬光打眼色。
“武田桑您眼睛怎么了?沙子迷眼了?”旬光一脸疑惑,后又看向弯着眼睛眉眼带笑的武田太太,犹豫道:“武田太太,虽说我说这话有些僭越,但过量饮酒对于脾胃肾肝都有损害,我当时真的已经很努力劝了,但武田桑他的脾气您也知道……”
武田吉猛的反应过来,双眼瞪大。
何故突然说出此等恩将仇报卸磨杀驴之言?!
“我知道说出实情会惹来您的记恨,但为了您的健康着想,小子实在无法熟视无睹!”
“嘿,你这臭小子!”武田吉吹胡子瞪眼,但话音未落,忽然便感觉后腰的方寸之地传来一阵剧痛,正是武田家的御夫二指!
“雪原君真是有心了。”
武田太太看着旬光,眼中满是欢喜,小伙长得帅不说,说话还好听,也不嫌弃自己上了年纪,平日一起买菜时还会像对待小姑娘一样变着法的逗大家开心。
反观身旁这位……
“你瞪什么瞪?雪原君也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雪原君不要怕,以后他若是胆敢报复你或是再偷偷喝酒被你看到,你就电话通知我!”
“好的!”旬光点头。
有恩报恩,人家为自己出谋划策,自己为人家的身体着想,情理上没一点儿毛病。
只是,正当旬光准备如法炮制也关心下佐藤老爷子的身体之时,察觉情况不妙的佐藤忠文已经第一时间拽着太太溜了。
“饿了饿了,咱们快回家吃饭吧,话说今儿个中午做了什么?”
“你等会儿,我也得嘱咐雪原君两句!”
有道是团结的前提就是面前出现一个共同的敌人,先前总是互相看不顺眼走路都要分开三米远的武田吉与佐藤忠文两人罕见地站在了一块,组成了对敌联盟,气呼呼地望着正在自家太太面前可劲装乖的小伙。
两人对视,眼色互换。
武田:此子心狠手辣,恩将仇报,卸磨杀驴,气煞我也!
佐藤:这话不错!
武田:必须予以严厉惩戒令其不敢再犯!
佐藤:何时执行?
武田: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晨时三刻,公园口,花坛旁!
……
送别两位愤世嫉俗的退休老人,旬光刚想同越前荣三郎告别,却被对方喊住。
“距离开学时间还剩些日子,既然是文科生,你暂时先看看这两本吧,算是基础中的基础,另外,也能多学些汉字。”
去而折返的越前荣三郎将两本书交到小伙手中,分别是《古事记》以及《岛国书记》。
“?”旬光迷惑地看着手中的书,再接着便听到越前荣三郎解释道。
“你最近应该还在学日语吧?这两本都是纯汉字编写,一般来说,将这两本的汉字全部学完,就再也无惧任何汉字读写了,顺带也能学习到基础的历史知识。”
“您怎么知道?”男人面露惊惧,难道此人有读心之术?
“刚与你相识之时,你连说话都是一字一顿,想个句子都要冥思苦想绞尽脑汁,而且说话吐字太过清晰完全不像岛国人,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初来乍到的外国人,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一场车祸意外将所习得的语言文字尽数忘记。”
“哎呀,竟被您老给察觉了。”旬光挠挠头,尴尬一笑。
“不必不好意思,仅仅用了半月有余就将语言文字学习到这种程度,除了天赋外,也证明了你的努力。但是也不要骄傲,更不要白白浪费你的学习天赋,好好努力,我相信你今后一定会有所成就。”
“是,多谢老爷子鼓励!”
“这两本书都是汉字,而且多是文言,虽然有注释,但总会有地方晦涩难懂,不懂的你可来问我。”
“那小子届时就叨扰了。”旬光笑说,然后同老教授告别。
望着离去的小伙,越前荣三郎的眼底更多了几分欣赏。
思维跳脱却也缜密,性格乖张却又稳重,开朗活泼又实实在在,会幻想未来但更加脚踏实地,懂得知恩图报,也懂得人情世故,该圆滑的时候也会圆滑,甚至连学习天赋都远胜普通学子,只可惜受到了阿伊努族的身份限制。
但即便如此,只要小伙能保持本心不走歪门邪道,将来未必就不能有一番成就,越前荣三郎坚信这点。
还在大学教书时也见过不少聪明伶俐惊才艳艳的学生,但跟小伙比起来,终是少了份实在,少了份清醒,也少了份跳脱。
就比如,多少人走到社会上才切实感觉到十几年学校生活构建的禁锢自己的那座象牙塔的存在,但小伙,他彷佛从一开始就知道社会不是学校里教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或许,这都是他以往因阿伊努族的身份受尽周围歧视白眼的体现与成长。
遭受的歧视与不公,没有打倒他不说,还让他提前认识了社会的真实残酷一面。
“也就是说可惜,却也不可惜吗?”
正当越前荣三郎就小伙未曾说过的过往浮想联翩不自觉呢喃出声之时,一道清丽女声自一旁响起。
“什么可惜不可惜的?爸你吃饭了吗?话说你看什么呢?”
面容精致清丽,落落大方,看似二十五六岁,提着蔬菜瓜果的温婉女子顺着越前荣三郎的视线向马路对面看去。
恰好此时旬光也回头看了眼,在看到老人身边多了个年轻女人时微微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向着马路对面的父女两人微微躬身。
“那谁啊?”越前林耶低头回礼,同时小声问。
“一个附近的小伙子,挺优秀的。”
“还能有我妹夫优秀?”
此话一出,越前荣三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说了,以后休要在家里提你妹妹的事情!她已经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知道了——”越前林耶敷衍地拖着长音回复,显然是一点儿没当回事。
临进门前,越前林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小伙越来越远的背影。
虽说她自信那个看上去年纪尚小的帅小伙再怎么优秀也绝对比不上自己妹妹找的男人,但能从自家这个木讷到极点的父亲口中得到赞赏的男性,肯定有着一些过人之处。
与此同时,旬光也在进入楼道后终于想起马路对面的女性究竟像谁了。
特像月初因为订婚事宜离职的某台女主播!
就是销售精英说被称作岛国最美女主持人的那位!
当然,只是相像,两人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话说那个可惜了了的女主持人叫什么来着?
男人绞尽脑汁,冥思苦想。
什么林央来着?越前林央?越前林央!
走出电梯的男人后知后觉地停住脚步,瞪大双眼。
都姓越前,难道那位号称最美女主持人的女人与越前老爷子存在甚么亲属关系?
倘若真是如此,那自己是不是能借着近水楼台的好处求得一张签名写真照?
男人的心思活泛起来。
不过若真是如此,自己才刚刚蒙受指点之恩,再提请求会不会有些失礼?
看来求取签名写真一事还需徐徐图之,男人如此想到。